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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段效 忍一下,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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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在西区的路上走着。
这里以前曾是工业区,两次亚索战争耗尽了特殊能源,现在被娱乐场所占据,餐厅很多,赌场和夜总会也不少,还有片专门划出来的红灯区。两旁霓虹灯牌时时闪烁,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在聊在笑在骂人,很热闹。
冷风从半敞的夹克里灌进来,有点冷,我一面走,一面系好上面的纽扣,这时旁边理发店钻出个年轻人,头发刚剃成板寸,带着黑框眼镜,乍一眼很像那个在网吧碰到的黑眼镜,尾音有点卷的南承州人。
梁崇就是南承州人,他弟弟也是,他常拿弟弟照片给我看,我没哥哥,一起长大的只有烦人的黄思,每次看每次在那显摆照片,我心里知道不应该,还是有点酸溜溜,有一次没忍住,冒出来一句,你亲弟那么远,这个学弟可在眼前呢,说完蠢话就想抽自己耳光。
他乐得不行,一把揽过我肩膀,“行,学弟,哈哈,学弟。”
梁崇……
我咳嗽两声,清掉嗓子里的那点堵,继续一个人在街上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夜色降临,街上行人渐渐减少。
天阴了一下午,要下不下的样子,这会乌云更加浓重,我走路边入一个有轨车站,上面的路线图显示170列通向东区,看时间四分钟后就会有一班,开始考虑坐车回家。
记者就记者,还能吃了我。
远远的,蓝色小火车从远方开过来,车头灯照耀下,170的数字特别明显。
我等在车站里,看着小火车缓缓减速,在站前停下,车门打开,有人陆陆续续的下车,又有人上车,然后车门合拢,又开走了。
我还在车站里。
被记者包围也挺烦的。
我跟自己说,然后转身离开。
左转,前行两个路口,右转直行320米,三岔路中间那条,向前穿过一个街区,到达灰鸽子巷。
二十分钟后,我见到了灰鸽子小巷的路标,愈发浓重的夜色里,舞池屋檐下的七彩灯光也格外亮,前方巨大的发电机在轰隆隆作响,隔着这么远也听得到。望着那些艳丽的光,我忽然又不想进去了,出了会神,来到舞池后方。
舞厅后方毗邻一个饭店,两者之间用道厚实的木墙隔开,木墙和舞厅之间,夹出一条窄路,堆了好多装空酒瓶的塑料箱。
前边舞池的小灯在余光闪烁里,我盯着这条黑暗的窄路看了半天,还是走了进去。舞厅生锈的后门就在这里,两旁也过人高的塑料箱,我来到门前,转身用背抵住铁门,长长出了口气。
音乐声从一墙之隔的地方隐隐传来,节奏很快,我闭上了眼睛,倾听。
“为什么不进去?”
一个声音蓦的响起,我猛然睁眼。
有道人影横在几个塑料箱之间。
对面是木墙,墙头垂下来几只小灯,幽光洒下来,从这个角度望去,除了一个黑色身影,其余一片模糊。
“段效?”
他怎么知……
法院里那一晃而过的身影从脑海滑过,“你去了法庭?”
段效没有正面回答,逆光而站,口中再度重复问题:“为什么不进去?”
我的身体一点点绷直,“这与你无关。”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投射下来的黑色影子在空啤酒箱夹出的通道里铺开,又攀上了背后铁门,将我整个身体完全盖住。
烦躁油然而生,“请你离开,段上尉。”
他终于动了,“请问,这算命令,”他向前迈两步,与我面对面站住,“还是不算。”
这并不是问题,他平稳的声音里不含任何疑问,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现在我与他相距已不到一米,然而逆了光,即使这种距离下,我也看不清他的的脸。
但是我知道那是张什么样的脸。
眉骨分明,不带任何表情,眼神坚硬得像块铁。
烙铁。
我没回答,湿意一点点从掌心冒出。
右手在铁门上一撑,我挺起身体向外走了一步,这下离他更近,见他仍旧毫无让开的意思,便侧过身,准备从旁边绕过去,“借光。”
他仍旧像枚钉子一样定在原地,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语气更加肯定,“你要去那种地方。”
——去哪里和你无关。
这句话塞得我喉咙生疼,但是始终没有出口。
任何语言对这个人都已失效,必须马上离开。
他身后就是小径转角,出去就是舞厅正门,热烈的人声和快节奏的音乐在夜色里隐约传来。
然而不到一米之外,横着这道黑影。
两旁塑料箱堆得很高,里面装满了空酒瓶。他堵在正中间,像凭空多出的一堵墙。
不行,距离太窄,绕不过去。
“让个路。”我不再继续前行,嘴上跟他打着商量,用力压下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
“长官,”他头部的黑色剪影微微偏过,语调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应该在个人生活上保持清白。”
擦。
这个字一刹冲上嘴边,又被死死按下,“请让路,多谢。”
“不行。”那个黑影在摇头,“你不能离开这里。”
我真他……
火气一下子燎起,我一把推向他,“滚开!”
下一秒钟,这只手腕已被牢牢钳住,段效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你不能离开。”
带着热气的呼吸从黑暗拂入颈中,腾起火气即刻熄灭,我马上后撤半步,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然而它牢牢锁在那只手掌里,好像不是我自己所有,用力回拽几下,它动也不动,仿佛焊死。
……该死,特殊部队。
黑影动了。
他低下头,朝我的右腕看了看,声音里有真切的困惑,“你怎么了?”
右腕越来越紧,开始发麻,我低喝出声,“放手!”
“长官,”他充耳不闻,继续发问,“你原来不这样,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
怎么办。
身后是舞池铁门,面前是人墙,两侧堆满啤酒箱,左侧是死胡同,右侧通向外面。
后门?
……不。
空酒瓶和塑料箱的自重大概在十几公斤,啤酒箱堆得过人高,里外大概三四层,这样算起来总重量起码超过半吨。
擦,这怎么走。
手腕突的一痛。
“回答问题。”
“放手!”
那点困惑从他声音散去了,他再度开启了重复模式,“回答问题。”
妈的!
我盯住那个影子,冷笑起来,“干你屁事,滚远点,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
对面一瞬间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之中,那只铁钳终于松动了,我来不及松口气,迅速抽回手,用胳膊外侧拨开他,向外就走。
他伫立原地,毫无反应。
我跨过他身旁,听见军服与夹克摩擦的声音,心快跳出嗓子眼。
快,要不……
肩头猛一沉,仿佛有座山压在了上面,我重心不稳,向后就倒,还不等完全摔下,腰间又被巨力托住,头昏眼花之中听到砰的一声,五脏六腑都要震了出来,背部又重新抵在那扇铁门之上。
恍惚之间,好像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妈的……
呛上来的血腥气还没有缓过去,我的右腕再度被钳住,而胸口则被更大的力道牢牢压住。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有人低头逼了下来。
幽光越过他的头顶,木墙上的小灯在那片深陷的眼窝里,凝出两个针尖大小的亮点。他的脸仍旧看不全,亮点里映出的,只有自己的脸。
他的头在动。
我看着它从侧方贴近,停下,退回一点,又迟疑着向前,反反复复的,终于在离面颊很近的地方停下。
他开口了,夹着牙关咬紧的响声,“你说什么?”
我喉咙开始发干,尚在余震中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一刻什么箱重什么小路统统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他重复这句话,像是迷惑,又像在确认。
我终于看清了那双眼,它们亮得像白银照了进去。
“你再说一遍。”
太近了。
我浑身僵硬,整个人被钉在墙上,完全无法动弹。
“你是军中旗帜,”那个声音再度重复这个恶心的字眼,“不能和男人搞在一起,在法院这种高尚的地方更不行。”
他每个字的都想让人吐,然而此时我完全沉默,绷紧肌肉,尽量离那张面孔远一点,不再刺激他。
然而低语带着热息,持续侵来。
“步雷河的英雄,不该上小报,不该和律师胡搞。”
步雷河。
我抬腿向他小腹撞去,“滚!”
腿刚提起来,我腰眼骤地发麻,因激怒而生的力道一下子就卸了,膝盖一酸,整个人贴着墙滑脱。
下一瞬,下滑停止了,在做出任何反应前,那个影子盖了下来。
世界窒息了。
一片黑暗中,嘴角骤然激痛,咸热的液体淌落,那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失真,“徐砚……”
靠。
忍一下,徐砚。
四周空白忽然消失,我提起打着护具的左手,狠狠向后肘击墙壁,左半边身体瞬间麻痹。
在喷涌而出的烧灼感中,传来嘎达一声轻响。
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压在身上的人突然僵住。
冷汗从每个毛孔里渗了开去,我咬着牙,抬起右手,轻轻推开他。
“段副官,我命令你离开。”
他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汗出如浆。
我垂眼看着眼前这个人,也静止不动,直到他的手慢慢从夹克里抽出来,撑着墙,将自己一寸一寸的支起来,缓缓的直起了身体。
他退后一步,再一步,又一步,然后双腿并拢,脊背挺直,定在那方。
我咽了咽喉咙,疼痛让眼前都有点模糊不清,忽然很想抽烟。
可惜眼下还不行。
我勉强站稳,轻轻叹了口气,提起脚步,从这道身影旁边迈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