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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欲来,心灯暗许 朝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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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之上那一番交锋,看似只是定下了御书房伴读一人,实则在京城官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沈清辞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回了太后一系安插亲信的图谋,反手将萧惊渊推到了新帝身侧,这一手棋走得险,却也走得极稳。一时间,宫内宫外,无人再敢小觑这位年纪轻轻、清隽如竹的太傅。
可只有沈清辞自己清楚,这一步,是将他与萧惊渊,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宫道之上人影稀疏。春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拂过,吹动沈清辞绯色官袍的下摆,他步履沉稳,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以性命担保的豪言壮语,不过是寻常奏对。
可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拢。
沈家旧案如一把悬顶之剑,多年来未曾真正卸下。太后一族势力盘根错节,手握京畿一部分兵权,内廷之中又多有耳目,如今被他当众挡了图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往后,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沈太傅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沈清辞驻足回身,见内阁大学士李嵩快步追了上来。这位老臣历经三朝,心思深沉,从不轻易站队,今日却主动追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李大人。”沈清辞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李嵩走到他身侧,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太傅今日在朝堂之上,胆识过人,老朽佩服。可有些话,老朽不得不提醒一句——太后此人,心胸狭隘,眦睚必报,你今日断了她的路,她必定会报复。”
沈清辞神色平静:“大人好意,心领了。只是臣既食君禄,便无退缩之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也要顾全自身。”李嵩轻叹一声,目光复杂,“沈家当年的旧案,至今仍有人攥在手中,随时可能被翻出来。你如今又将靖王殿下拉入局中,这一步,太险了。”
沈清辞眸色微淡。
沈家旧案,是他一生都绕不开的枷锁。
当年沈家满门清贵,却一夜之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虽在先皇力保之下保全了一部分人,却也从此元气大伤,族人四散,只剩他一人在朝堂之上苦苦支撑,如履薄冰。
这些年,他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为沈家洗清冤屈。
可如今,为了稳住新帝,为了挡住外戚专权,他不得不冒险,不得不将自己,将无辜的萧惊渊,一同推入这漩涡中心。
“臣明白。”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殿下本性不坏,只是无人引导,臣不能眼睁睁看他成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李嵩看着他眼底的澄澈与执着,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太傅这般心性,实在难得。只是往后,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内阁之中,老朽尚有几分薄面。”
说完,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离去。
宫道之上,再度恢复安静。
沈清辞伫立良久,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冽而沉静的眼眸。
他并非不畏惧,只是别无选择。
新帝年幼,太后野心勃勃,柳家手握重权,若无人在朝中制衡,用不了多久,这大靖江山,便要改姓易主。
而萧惊渊,是皇室血脉,是新帝至亲,是唯一不会被外戚、宗室随意拿捏的人。
护住他,便是护住陛下,护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局。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迈步朝着御书房走去。
此刻的御书房内,早已没有了外人。
萧惊渊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圣旨他已经接到,御书房伴读的身份,如同一块烫手山芋,硬生生砸在了他的手中。
从前,他是紫禁城中最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不争不抢,不偏不倚,谁都可以轻视他,谁也不会真正将他放在眼里。那样的日子,虽孤单,却安稳。
可如今,沈清辞一句话,将他推到了台前。
伴读陛下左右,看似荣耀,实则是踏入了最凶险的漩涡。太后一系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他这个突然冒出来、挡了路的靖王。
他本该恼怒,本该抗拒,本该质问沈清辞为何要将他拉入这浑水。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怒意,反倒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朝会上,那人白衣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语气坚定,以项上人头担保,保他一个声名狼藉的闲散王爷。
那样的场景,萧惊渊这一生,都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母妃离世,他在这宫中,如同风中残烛,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可轻可贱。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赌上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沈清辞……”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
那人到底是真心待他,还是仅仅将他当作一枚制衡朝堂的棋子?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愿去深想,也不敢去深想。
怕结果,是自己承受不起的凉薄。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辞缓步走入,绯色官袍尚未换下,依旧是朝堂之上那副清贵沉稳的模样,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面对百官的疏离,多了几分温和。
萧惊渊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散漫,不再是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看着沈清辞一步步走近,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而认真:“殿下,从今日起,便要入御书房伴读,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
萧惊渊迎上他的目光,喉间微紧,低声道:“本王知道。太傅在朝堂之上,为本王赌上性命,本王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沈清辞眸色微缓:“臣并非要殿下感激,只是希望殿下明白,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臣会陪着殿下,教你读书,教你立身,教你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护得住自己,护得住想护的人。”
一句“护得住想护的人”,直直戳中萧惊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眼,撞进沈清辞清澈坦荡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真诚与坚定。
那一刻,萧惊渊心中所有的防备、试探、怀疑,轰然崩塌。
他不再去想沈清辞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在护着他。
这就够了。
萧惊渊深吸一口气,迎上沈清辞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太傅放心。”
“从今日起,本王不再浑浑噩噩,不再藏拙避事。”
“你教我,我便学。你护我,我便信。”
“往后,风雨同舟,本王与太傅,共进退。”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决绝。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光芒,那是从迷茫混沌中,终于燃起的光亮。
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竟也在此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眼前这位曾经顽劣不羁的靖王,终究是要长大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线中静静浮动。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两个身处危局之人,在这一刻,悄然定下了彼此相守、共渡风雨的心意。
宫外,太后的算计已然酝酿,柳家的爪牙已然伸出,沈家的旧案在阴影中蠢蠢欲动。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可御书房内的这两个人,却已然握住了彼此的手。
心灯暗许,不问前程,不问结局。
只愿此生,不负江山,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