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向月》墨泠弦

4、暗流涌朝堂，一语定风波 次日卯

　　次日卯时，天色尚未大亮，宫城朱雀门外已是车马连绵，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宫门开启，衣料摩擦之声细碎却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晨起的寒凉，也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新帝登基未久，根基未稳，太后一族外戚势力日渐膨胀，内阁老臣与宗室亲贵各怀心思，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沈清辞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立于文官队列前端。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不与旁人交头接耳，也不刻意疏离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遭官员看向他的目光各异，有敬佩，有忌惮，也有隐晦的打量与算计。

　　这位沈太傅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先皇倚重，今上信任，看似风光无限，可人人都清楚，他沈家当年牵扯的旧案并未彻底洗清，不过是被先皇强行压下，如今太后一系屡屡暗中动作，便是想借旧案发难，一举拔除沈清辞这颗挡路之石。

　　“沈太傅。”

　　身旁传来一声低唤，内阁大学士李嵩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语气却暗藏试探，“今日朝会，听闻太后有意提议，从宗室子弟中择选适龄者入御书房伴读，以助陛下勤学，不知太傅对此，有何看法？”

　　沈清辞眉目微动，淡淡侧首：“国事自有陛下圣裁，臣身为帝师，只负责传道授业，其余之事，不敢妄议。”

　　李嵩眼中笑意深了几分，轻叹一声：“太傅倒是谨慎。只是如今朝中议论纷纷，都说……靖王殿下闲散不羁，不堪造就，陛下却偏偏命太傅亲自教导，未免太过耗费心力。不若顺势推舟，让靖王也入御书房伴读，既全了陛下兄弟情分，也能让太傅少几分操劳。”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步步陷阱。

　　若萧惊渊入御书房伴读，便等于正式踏入皇权漩涡，太后一系便可借机拿捏，将这位无依无靠的靖王视作棋子，随意摆布；若沈清辞反对，便会落得个轻视宗室、目中无人的罪名；若赞同，便是亲手将自己近日方才稍稍驯服的少年，推入虎口。

　　好一招一石二鸟。

　　沈清辞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靖王殿下心性纯良，只是尚未开窍，臣有信心教导成才。至于伴读一事，关乎礼制，非臣可以置喙，一切但凭陛下与太后做主。”

　　不赞同，不反对，不接刀，不陷坑。

　　李嵩碰了个软钉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作罢，不再多言。

　　沈清辞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他并非不担忧，只是比谁都清楚，朝堂之上，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他自身尚且身处危局，若再将萧惊渊牵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步入大殿。

　　金銮殿上，新帝端坐龙椅，面色尚显稚嫩，却已努力摆出帝王威严。太后端坐侧首珠帘之后，虽不露身影，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笼罩整个大殿。

　　朝会伊始，诸事尚算平顺，待到议事过半，太后一系的官员果然出列，朗声奏请，提议挑选宗室子弟入御书房伴读，明面上是辅佐陛下勤学，实则是想安插亲信，窥探帝王心思，掌控东宫动向。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寂静。

　　宗室老臣纷纷附和，内阁一派却沉默不语，各怀鬼胎。

　　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缓缓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哀家以为此言有理，陛下年少，身边需得同龄子弟相伴，既不孤单，也能相互勉励。宗室之中，品行端正者众多，择选几人入侍，乃是好事。”

　　新帝坐在龙椅之上，面露为难。他心中清楚太后的用意，却碍于孝道，难以直接反驳，目光不自觉投向殿下站立的沈清辞。

　　满朝文武，也尽数看向这位帝师。

　　谁都知道，沈清辞身为太傅，总领帝王课业，此事他若开口，分量举足轻重。

　　沈清辞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润沉稳，响彻大殿：“臣，有本奏。”

　　“太傅但说无妨。”新帝立刻开口。

　　“宗室伴读一事，初衷甚好，只是臣以为，眼下并非良机。”沈清辞抬眸，目光坦荡，直视前方，“陛下登基未久，朝政待理，天下待安，当以修习朝政实务为先，不必急于增设伴读。况且，宗室子弟众多，若贸然择选，难免厚此薄彼，引发宗室不满，反倒不利于朝局安稳。”

　　一番话，不偏不倚，既不直接顶撞太后，也清晰表明反对之意，句句站在朝局大局之上，让人无从反驳。

　　太后一系的官员立刻出列驳斥：“沈太傅此言差矣！陛下课业繁重，有伴读相助，方能事半功倍，何来不利于朝局之说？太傅莫非是想独掌陛下课业，独断专行？”

　　恶意扣帽，来得又快又狠。

　　沈清辞神色不变，缓缓开口：“臣一心为公，从无独断之念。臣只是以为，与其择选宗室子弟入内，不若先让靖王殿下尽心就学。靖王乃陛下亲弟，血脉至亲，由他陪伴陛下读书习武，既无外戚干政之嫌，也无宗室争权之虑，于情于理，最为妥当。”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沈清辞竟然会主动举荐萧惊渊。

　　那位整日游手好闲、声名狼藉的靖王？让他入御书房伴读？

　　太后一系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本想安插自己的人手，却没料到沈清辞直接把萧惊渊推了出来。萧惊渊母妃早逝，无母族支撑，看似无用，可他终究是先帝之子，陛下亲弟，若是真入了御书房，日日陪伴帝王，将来未必不能形成一股势力，反倒断了他们安插棋子的路。

　　珠帘之后，太后沉默片刻，声音冷了几分：“靖王性子散漫，不堪大任，怕是耽误陛下。”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半年之内，必定将靖王殿下教导成才，不负陛下，不负太后，不负朝廷。”沈清辞躬身，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若殿下不成器，臣甘愿领罪。”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以人头担保，这是何等决绝。

　　新帝眼中一亮，当即开口：“好！朕准奏！便依太傅所言，令靖王萧惊渊入御书房伴读，由太傅亲自教导！”

　　帝王金口玉言，此事就此敲定。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开大殿，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已然彻底不同。

　　这位年轻太傅，不仅胆识过人，更是步步为营，看似将萧惊渊推入漩涡，实则是护住了他，也护住了帝王课业不被外戚插手。

　　李嵩再度走近，低声叹道：“太傅好魄力，只是……此举太过凶险，靖王殿下若是不争气，太傅便是引火烧身。”

　　沈清辞微微拱手，语气平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别无选择。”

　　说罢，他迈步走出大殿，阳光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心底的一丝沉郁。

　　他赌上自己的仕途与性命，将萧惊渊拉到帝王身侧，看似是给了少年一份荣耀，实则是将他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从今往后，他与萧惊渊，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此刻的靖王府内。

　　萧惊渊刚从睡梦中醒来，便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旨意，命他即刻入御书房伴读，由沈清辞亲自教导。

　　他捏着那明黄色的圣旨，眉眼间的慵懒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在宫中混迹多年，如何看不出这道旨意背后的暗流涌动？

　　沈清辞在朝堂之上，以自身前程为赌注，将他推到了陛下身侧。

　　是护他，还是利用他？

　　萧惊渊指尖缓缓收紧，眸色深沉。

　　他原本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可沈清辞偏偏硬生生将他拽入了这万丈红尘、权谋漩涡之中。

　　“沈清辞……”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有恼怒，有讶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这个清冷刻板、看似不近人情的太傅，到底在想什么？

　　他忽然很想立刻见到那个人，问问他，究竟是何用意。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

　　沈清辞早已等候在此，案上铺开书卷，笔墨备好，身姿端正而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惊渊一身亲王蟒袍，迈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张扬，却少了往日的轻佻散漫，多了几分沉敛。

　　四目相对。

　　空气一时安静。

　　萧惊渊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嬉笑，只是直直望着他，声音低沉：“太傅在朝堂之上，以人头担保，举荐本王伴读，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的？”

　　沈清辞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

　　“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也为了殿下你。”

　　“为了本王？”萧惊渊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太傅将本王推入这风口浪尖，说是为了本王？”

　　“躲在王府一隅，看似安稳，实则任人宰割。”沈清辞声音沉稳，“入御书房，伴陛下左右，殿下才能真正拥有自保之力，不再任人欺凌，不再像从前那般，连母妃旧案都无从过问。”

　　萧惊渊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母妃旧案，是他心底最深的禁忌，也是他此生不敢触碰的伤疤。

　　“你调查本王？”他声音压低，带着戾气。

　　“臣不必调查，”沈清辞目光坦荡，“有些事，藏不住，也躲不过。臣能做的，便是给殿下一个机会，一个站起来，为自己，为逝去之人，讨回公道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柔和：

　　“臣以性命担保殿下，不是赌殿下聪慧，而是赌，殿下心中，尚有不甘。”

　　萧惊渊怔怔看着他。

　　眼前这人，白衣清隽，眉目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与隐忍。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沈清辞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真诚与坚定。

　　萧惊渊喉间微微发紧，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低声开口，语气依旧别扭，却已然卸下防备：

　　“……知道了。”

　　“从今往后，本王听你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妥协与信任。

　　沈清辞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缓缓颔首：

　　“好。”

　　“那从今日起，殿下便不再是闲散靖王，而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

　　“臣，会陪殿下一起，走这条路。”

　　御书房内，墨香袅袅，两人相对而立，一静一动，一冷一烈。

　　朝堂的阴谋尚未平息，沈家的旧案阴影犹在，外戚的刀锋已然逼近。

　　可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雨欲来，他们将并肩而立，共踏这万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