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向月》墨泠弦

3、书房对峙，一语破心 靖王府

　　靖王府的书房宽敞明亮，陈设却算不上奢华，反倒透着几分随意散漫。
　　书架上典籍寥寥，多是些杂记话本，笔墨纸砚虽齐全，却一看便知许久未曾动过。

　　萧惊渊大剌剌往主位上一坐，手肘撑着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桌面，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沈清辞，笑意轻佻：“太傅打算从何处教起？《论语》，还是《资治通鉴》？”

　　沈清辞目光淡淡扫过满室凌乱，并未苛责，只平静开口：“殿下既无心典籍，今日便不讲经书，不讲策论。”

　　萧惊渊挑眉，颇感意外：“哦？那太傅想教什么？”

　　“教殿下，如何做人。”

　　五个字，清清淡淡，却如一块小石投入湖面，在萧惊渊心头骤然激起一圈涟漪。

　　他脸上的散漫瞬间淡了几分，眸色微沉：“太傅这话，未免太过越界。本王身为皇室宗亲，轮得到旁人来教如何做人？”

　　“殿下是龙子凤孙，身份尊贵，自然无人敢当面指责。”沈清辞抬眸，目光直直望向他，清冷而坦荡，“可殿下心中，当真觉得自己这般终日嬉游、避事躲责，是对的？”

　　萧惊渊指尖一顿，脸上笑意冷了下去。

　　自他母妃离世，宫中之人要么轻视他，要么敷衍他，要么利用他。
　　人人都道他是扶不起的闲散王爷，却从没有人，这般直白地问他一句——
　　你心中，当真觉得这般活法是对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掩饰般地靠回椅背：“对与不对，与太傅何干？本王乐得自在，不碍着谁。”

　　“殿下碍着的，是殿下自己。”

　　沈清辞缓步上前，立于书桌前，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殿下并非愚钝，反而心思通透，只是不愿面对这宫廷险恶，便索性将自己藏在纨绔皮囊之下，以为躲得一时，便能安稳一世。”

　　萧惊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息骤然冷冽：“沈太傅，慎言。”

　　这是第一次，有人一眼看穿他层层伪装之下的怯懦与不安。

　　“臣并非危言耸听。”沈清辞神色不变，“如今朝堂不稳，外戚虎视眈眈，藩王暗流涌动，陛下根基未固。殿下身为皇弟，即便无心权位，也身在局中。今日你躲事，明日事便会找上门来，到那时，殿下连自保之力都无，又谈何乐得自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惊渊紧绷的侧脸，轻声道：
　　“殿下装疯卖傻，看似潇洒，实则不过是困在这王府方寸之地，自欺欺人罢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萧惊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得不承认，沈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最痛、最不敢细想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懂。
　　母妃的死，宫中的冷遇，朝臣的轻视，他一路看遍人心凉薄，早已不敢对这深宫抱有半分期待。
　　与其争得头破血流，不如装作一无是处，至少能平安活下去。

　　可沈清辞偏偏要把这层遮羞布，狠狠掀开。

　　“太傅倒是看得明白。”萧惊渊抬眼，眸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戾气，“既然看得这般清楚，便该知道，本王本就不该卷入这浑水。安稳度日，有何不好？”

　　“安稳，从来不是躲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沈清辞声音轻而坚定，“殿下若手无寸铁，心无城府，今日能安稳，明日未必能。与其被动待宰，不如手握底气，护得住自己，护得住想护之人。”

　　“想护之人？”萧惊渊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得悲凉，“本王在这宫中，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何来想护之人？”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孤苦，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眼前这人，看似张扬肆意，内里却比谁都孤单。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柔和了些许：
　　“殿下如今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臣今日站在此处，教殿下学识，教殿下立身，便是殿下暂时可依之人。”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萧惊渊心上。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我是你可以依靠的人。

　　他怔怔望着沈清辞。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人白衣之上，纤尘不染，眉目清和，眼神坦荡而真诚，不似算计，不似敷衍，竟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沈清辞却已收回目光，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最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今日便从基础开始。殿下不必强装厌烦，也不必刻意抗拒，试着听一听，或许并不如你想象那般无趣。”

　　萧惊渊看着桌前那本册子，又抬眼看向沈清辞沉静的侧脸，喉间微微发紧。

　　许久，他终是缓缓松了紧绷的肩线，低声哼了一句，语气依旧别扭，却少了几分抗拒：
　　“……知道了。”

　　沈清辞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拿起笔，在纸上轻轻落下第一笔。
　　墨痕晕开，也悄然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坚冰似的隔阂。

　　窗外春风渐暖，吹进书房，卷起淡淡墨香。
　　一场始于君臣师徒的相遇，正慢慢朝着无人预料的方向，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