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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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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案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准确地说,是在火锅还没消化完的第二天早上。
繁满星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盏灯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没敢点开,因为以盏灯的性格,十七分钟前发的语音大概率是她在哼歌。
添安明已经从浴室出来了,头发半干,警服穿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系袖扣。
“醒了?”她看了一眼繁满星的手机,“盏灯找你?”
“你怎么知道?”
“她也给我发了十二条。”添安明面无表情地套上外套,“有案子。郊区发现一具尸体,死法很特别。”
“多特别?”
“盏灯的原话是——”添安明顿了顿,“‘宝贝儿们快来,这人像是被吓死的,但他的眼睛被人缝上了。’”
繁满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案发现场在城郊一栋废弃的烂尾楼里。这栋楼盖到一半开发商跑路了,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个巨大的灰色骨架杵在荒草地里。警戒线已经拉好了,附近围了几个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正伸长脖子往里看。
繁满星和添安明到的时候,盏灯正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镊子,像在做什么精细的外科手术。晚枝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相机,小脸绷得紧紧的,但按快门的动作稳得像台机器。
“来了?”盏灯头都没抬,“枝枝,往左一步,对,就是这个角度,拍一下眼睑的缝合痕迹。”
晚枝依言移动,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然后小声说:“灯姐,这缝合手法好专业。”
“嗯,用的是外科缝合技术,单间断缝合法,针脚间距均匀,打结方式也很规范。”盏灯直起身,摘下手套,朝繁满星和添安明招了招手,“两位领导,过来看看这个。”
死者是个年轻男性,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仰面躺在一根水泥柱旁边。他的眼睛被黑色的线密密地缝了起来,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盏灯翻开她的笔记本,“初步判断死因是心脏骤停,但具体诱因还要等解剖。你们看他的手。”
她蹲下来,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的手指。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有些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
“这得用多大的劲才能掐成这样,”晚枝倒吸一口气,“他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恐惧。”繁满星蹲下来,仔细看着死者的面部表情,虽然眼睛被缝上了,但眉毛、嘴角的弧度都还保留着生前的状态,“极度强烈的恐惧。你看他的口型,嘴巴张得很大,舌头顶着下颚,这是人在惊恐尖叫时的典型状态。”
“尖叫?”添安明环顾四周,“这栋楼周围最近的住户也有两百米远,昨晚刮风,没人听到叫声很正常。”
繁满星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现场。烂尾楼的一层是空旷的大厅,水泥柱子整齐排列,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建筑垃圾。尸体倒在大厅最里面的一根柱子旁,周围没有什么打斗痕迹,但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尸体所在的位置。
“他是被拖到这里来的,”繁满星沿着拖痕走了一遍,“拖痕很深,说明他当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或者说——他已经死了?”
“没有死,”盏灯摇头,“拖痕上有血迹,但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说明被拖拽的时候人还活着。而且你们看这个拖痕的走向,很直,没有挣扎的痕迹,他要么是昏迷了,要么是完全不敢动。”
“不敢动。”添安明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添安明走到入口处,指着地面上的另一组痕迹:“这里有四组脚印,两组属于死者,两组属于另一个人。死者的脚印很深,步幅很小,像是在原地踏步。另一个人的脚印很轻,步幅均匀,是从容不迫地走进来的。”
她沿着那组从容的脚印走了一遍,走到尸体旁边停下来,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凶手从入口走进来,死者当时已经在这里了。凶手走向他,他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后退——他的脚印显示他一直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繁满星接过话,“他在怕什么东西,不敢动。”
晚枝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盏灯那边靠了靠。盏灯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边,把白大褂的一角轻轻搭在她手臂上。晚枝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白色,没躲开。
“还有一件事,”盏灯说,“你们看他的眼睛。”
繁满星又蹲下去,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缝合的线是黑色的,很细,像是普通的缝合线,但线的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那个结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手术结。
“这个结……像是一个符号?”繁满星不太确定地说。
盏灯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看着像一个字母,但又不太像英文,可能是某种标志或者图腾。具体的我得在显微镜下看。”
“先拍照取证,然后把人带回去解剖。”添安明下达指令,然后转向繁满星,“你怎么看?”
繁满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个方向。第一,死者的身份。一个穿着西装出现在废弃烂尾楼里的年轻男性,这不合理。查他的身份,看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第二,眼睛被缝起来这个行为很有仪式感,不是普通的凶杀,可能有某种象征意义。”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个拖痕——他是从入口被拖到这里的,但拖痕的方向是单向的,说明凶手没有沿着原路返回。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烂尾楼的二层。
烂尾楼的楼梯还没有装扶手,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台阶。晚枝举着手电走在最前面,盏灯跟在她后面,伸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怕她踩空。
“灯姐你别靠那么近,我走不稳。”
“就是因为你不稳我才要靠近啊。”
“你在我后面我怎么都感觉背后有风。”
“那是我的手在扇风,给你制造一点恐怖氛围。”
“灯姐!”
“好好好不闹了。”
繁满星走在最后面,听着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添安明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我们队里的恋爱氛围。”
添安明没说话,但脚下明显快了两步,走到了盏灯和晚枝前面,把繁满星一个人留在最后面。
繁满星:“……”
二层的结构比一层复杂一些,有几面已经砌好的隔断墙,把空间分成几个大小不一的房间。地上依然散落着建筑垃圾,但明显比一层少很多,像是有人清理过。
“这里有人住过。”添安明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小堆灰烬。灰烬里有烧过的纸片残骸,边缘焦黑,但中间的部分还依稀可辨。
晚枝凑过去拍了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残骸夹进证物袋里。
“上面写的什么?”盏灯凑过来看。
“看不清楚,好像是数字,又像是符号。”晚枝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得拿回去用仪器看。”
繁满星在二层转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这扇窗户没有装玻璃,只有空荡荡的窗框,能看到外面荒草萋萋的景象。窗台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水,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水瓶的位置很规整,像是被人特意摆放过的。
“安明,你来看这个。”
添安明走过来,拿起水瓶看了看。普通的农夫山泉,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她拧开瓶盖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凑近了看。
“水是干净的,没有异味。”
“但是瓶盖上有这个。”繁满星指了指瓶盖的内侧。内侧的白色密封垫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形状规则,圆形,大概一粒米大小。
“这像是某种器械的压痕。”添安明说。
“或者是某种习惯性动作。”繁满星接过水瓶,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做了一个动作——她把瓶盖拧下来,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瓶盖内侧的密封垫,然后又把瓶盖拧了回去。
添安明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我在模仿。”繁满星把水瓶放回原位,“有些人喜欢咬瓶盖,你看这个凹陷的形状,不是尖的,是圆弧形的,像是被牙齿咬出来的。”
“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可能有过咬瓶盖的习惯?”
“或者,他是在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咬的。”繁满星环顾四周,“一个人住在一栋废弃的烂尾楼里,他有什么可焦虑的?他在等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现场的勘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那个矿泉水瓶和纸片残骸,技术科还在二层的角落里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和一根头发。尸体的解剖安排在下午,盏灯吃完饭就钻进了解剖室,晚枝负责拍照和记录。
“你吃过了吗?”盏灯戴上手套,透过口罩问她。
“吃过了,食堂的红烧肉。”晚枝调着相机参数,头都没抬。
“好吃吗?”
“还行,就是有点咸。”
“下次我给你带饭,我做菜不放那么多盐。”
晚枝的手指顿了顿,从相机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你会做饭?”
盏灯笑了,笑声闷在口罩后面,听起来有点含糊:“我会的事情多了,枝枝你要不要慢慢了解?”
晚枝没接话,默默把脸缩回了相机后面,但露出来的那只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解剖进行得很顺利。盏灯的手法又快又准,切开皮肤的时候像是拉开一件衣服的拉链,干脆利落。晚枝在旁边举着相机,一帧一帧地记录,手稳得像钉在那里一样。
“心脏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盏灯一边操作一边口述,“冠状动脉正常,心肌没有缺血坏死的表现,基本可以排除心梗。肾上腺有显著的应激反应,符合突然死亡的特征。”
“所以真的是被吓死的?”晚枝问。
“从病理学角度来说,没有‘吓死’这个诊断,但极度的恐惧可以诱发恶性心律失常,导致心脏骤停。”盏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简单来说,他的心脏被吓停了。”
晚枝咽了口唾沫:“那他的眼睛……为什么要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