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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书房里的三问 书房在三楼 ...

  •   书房在三楼,要经过一段旋转楼梯。陆振邦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稳健,每一步踩在木质楼梯上都会发出一声沉实的回响。苏晚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陆振邦的背影,告诉自己:这不是三年前。
      三年前你是被他妻子叫来“考察”的,那时候你觉得自己在被审视、被评估、被放在天平上称斤两。现在你不是了。你是来回答问题的,答好答差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替你去承受的定义。
      书房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苏晚扫了一眼书名——经济学的、管理学的、几套精装的中外文学全集,还有一整排线装古籍。
      书柜最上方放着一张镶在木框里的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站在一间低矮的瓦房前,身后是一片刚插了秧的水田。那大概是陆振邦年轻时候的照片——白手起家之前的日子。
      陆振邦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苏晚坐下,把裙子理平整,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没有攥拳头,也没有把手藏在桌子底下。
      “我叫你来,不是想为难你。”陆振邦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缓和了几分,“你是陆沉选的。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事。但他为了你,三年没跟任何人提过结婚这两个字。我今天只想问清楚三件事。”
      “您问。”
      “第一,”陆振邦看着她,“你离开我儿子的这三年,后悔过吗?”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过这个问题——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翻开那个叫“不要点开”的文件夹的时候,在每一个让她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但她还是撑过去了的分界线上。后悔吗?她后悔的不是离开本身,她后悔的是离开的方式——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在高铁上按掉了三个电话。她应该当面跟他说的,哪怕只说一句“我需要一点时间”。
      但如果没有那三年呢?没有杭州,没有秦姨的银耳汤,没有阿芬塞过来的茶叶蛋,没有在创业公司倒闭后吃了一个月泡面的自己,没有老余说的“找到节奏就别再丢了”,没有那个失眠夜晚写出《外婆的桂花树》的自己——没有这些,她就算留在上海,也只会被自己的自卑吞掉。她会把每一天都过成小心翼翼的讨好,她会把陆沉对她的好全当成一种怜悯,她会在他每一次说“早点回去”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做好分手的准备。她会把好好一段感情,活成一场漫长的逃跑。
      “后悔过。”她说,声音很稳,不是哽咽的稳,是把所有事情想清楚了之后的稳,“但如果没有那三年,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跟陆沉在会议上遇到想不通的问题时一模一样,大概是父子之间遗传的下意识动作。
      “第二,”他说,“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了,还是因为你想清楚了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起了风,书房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书桌上的便签纸吹得轻轻翻动。她看着陆振邦身后那排书柜,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在外公的书桌上看书——外公只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书不多,但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那时候觉得有书的地方就是好的,现在她坐在一个装满书的房间里回答自己未来公公的问题,她忽然觉得人生确实有一条隐秘的线索,把她从那个小书架旁边带到这个满墙书柜的房间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时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她终于开口了,直视着陆振邦的眼睛,“但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给我带咖啡的人,是那个记得我不吃香菜然后不声张地把香菜全挑走的人,是那个在团建时不动声色把凉菜里的香菜拨到一边然后整盘菜往我面前转的人。他是不是区域总裁,不影响这件事。”
      陆振邦沉默了片刻。他的脸在书桌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沉,眼角的皱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深。他身后那个黑白的年轻人和麻花辫女人隔着七十多年的岁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好像也在等他的回答。
      “第三,”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一点,好像前面两个问题只是铺垫,而接下来的才是他最想问的,“如果明天陆沉不是区域总裁,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你还愿意跟他吗?”
      苏晚没有犹豫。“愿意。”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刻意扬起的嘴角,是这个问题让她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让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但您说的这个假设不存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区域总裁了。对我来说,他不是‘先是一个区域总裁然后碰巧喜欢我’,他是‘我喜欢他而他刚好是区域总裁’。反过来说也一样——他当初对我的好,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家庭背景能不能让他父母满意。我也不会用一个假设的降职来衡量他应该值我多少。他这个人——不管坐在什么位子上、开什么车、穿什么牌子的西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就是那个会在我外婆去世之后,什么都不问只在我桌上放一杯热咖啡的人。”
      陆振邦看着苏晚。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暖气的轻微嗡鸣声,和风擦过窗缝时尖细的啸音。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刚才二十分钟里从未做过的动作——他伸手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慢慢地擦了一下镜片,然后戴上,重新看了她一眼。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迟来的郑重,像是在用一双被时间模糊了细节的眼睛,重新对焦眼前这个人。
      “你知道陆沉以前交过一个女朋友,谈了几年,那姑娘选择去国外发展。他消沉了一阵子,后来缓过来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说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所有重要的人都会陪他走到最后。”
      陆振邦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桌上,身子往后靠了一下,那张老式皮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当时觉得,这孩子以后大概不会再对谁认真了。然后你出现了。那时候你坐在我们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我想,大概也长久不了。然后你就走了。我想,果然。”
      苏晚握着膝盖,没有动。
      “然后我看到陆沉是怎么等的。他没说过在等你,但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任何人。他妈妈给他介绍过几个,他每一个都说‘忙’。后来他妈不介绍了,因为她也看明白了。”
      陆振邦站起来。苏晚也跟着站起来。
      “我儿子眼光不错。”他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出去吃饭吧。菜凉了——你伯母做的清蒸鲈鱼冷了不好吃。”
      苏晚的眼眶红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眼光不错”,而是因为陆振邦用了“伯母”两个字。这两个字在三年前的家宴上从未出现过——那时候他只说“林知秋”或者“他妈”。现在他说“你伯母”,像是终于把这个坐在书桌对面、认真回答了他三个问题的姑娘,划进了“自己人”的边界里。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出书房,在走廊的阴影里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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