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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资方撤资 第六个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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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的第二个星期,雨下了一整夜。杭州的雨不像北方的暴雨那样来势汹汹,而是南方的秋水,细密无声却把每一寸空气都泡透了。苏晚在凌晨被雨声吵醒,翻了个身继续睡,没有多想。
第二天早上,赵远舟没有来公司。
这是赵远舟创业以来第一次无故缺勤。她之前烧到三十八度五都来上班,咳得肺都快出来了还在改方案。阿杰开玩笑说赵远舟是把公司当成自己生的孩子,舍不得离开一分钟。苏晚给她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远舟出现了。
她站在公司门口,身上的外套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贴在脸上像断掉的琴弦。妆全花了——不是没化,是化过之后被雨淋湿又被眼泪冲花了,眼线在眼角晕成一小片黑灰。但她没有哭,至少当时没有。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那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墙上被画烂了的白板,角落里堆着的样品和纸箱,老陈桌上那盆叶子油绿的兰花,麻团窝在苏晚键盘旁边蜷成一团橘色的毛球。
“资方撤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所有。昨天晚上通知的。我打了一夜电话,没有一个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阿杰的鼠标从手里滑下来,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桌沿。小唐捂着嘴,眼眶瞬间红得像兔子。大周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开始骂,骂资方、骂运气、骂行业、骂杭州今年的经济,骂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漏气的轮胎。
老陈什么都没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戴上。然后转回身继续写代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晚看着赵远舟,想到她比自己才大三岁。一个三十岁的女生,家境不错,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她选择了一条最不好走的路。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砸进去了,把所有的骄傲也砸进去了。现在投资方撤了,她的骄傲碎了一地。但站在门口的赵远舟,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赵远舟,她看向办公室的眼神跟当初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那天晚上,赵远舟请苏晚喝酒。
她们没有去什么高档的地方,就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四罐啤酒和两包花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湿叶子的味道。麻团蹲在她们旁边,尾巴偶尔扫一下苏晚的脚踝,像是在无声地安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赵远舟喝了一整罐啤酒才开口:“苏晚,你是我见过最拼的人。”
苏晚没说话,只是接过赵远舟递来的第二罐啤酒,拉开拉环。她自己曾几何时也成了别人眼里“最拼”的人——三年前在上海,她是陆沉手下最拼的新人,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方案改十七遍是习惯。那时候她以为“拼”是为了证明自己,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拼是给陆沉看的,是想让他觉得她配得上他对她的好。
但在杭州这几个月,她拼不是为了给谁看。她拼是因为赵远舟说的那件事——做一个不贩卖焦虑的品牌——让她觉得有意义。她拼是因为老陈降薪的时候那句“跟着你们干至少有意思”,让她想证明这件事值得老陈相信。她拼是因为,她第一次在职场里找到了不是靠攀比、站队和妥协才获得的成就感的另一种可能。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苏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话,“我觉得我拼是为了别人。为了让我妈放心,为了不辜负陆沉的信任,为了让别人看得起我。但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你再怎么拼也拼不够。总有比你更厉害的人,总有看不起你的人。在这里不一样。这里没人看不起我,也没人特别看得起我。大家都各做各的,拼是因为想做这件事本身。”
赵远舟用啤酒罐碰了碰她的罐子,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对不起。”她忽然说。那两个字掉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像石头砸进水里。
苏晚转头看她。
赵远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管不住了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妆彻底花了,鼻头红得像个孩子。“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做下去的,答应过老陈年底分红的,答应过阿杰他设计上封面的时候请大家去最好的日料。我答应过的事情全没做到。苏晚,我答应过你——”
“没关系,”苏晚放下啤酒,侧身给赵远舟擦眼泪,用手指抹掉那道被眼线晕成黑灰色的泪痕,“反正我也习惯了从头开始。”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晚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确实习惯了。三年前离开上海是从头开始;三个月被周敏公司打发是从头开始;现在,创业公司垮了,又要从头开始。以前她觉得“从头开始”是一种失败,现在她觉得,能从头开始是一种能力。
赵远舟哭着笑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淡定。”
苏晚说:“我是装的。我其实特别难过。”
“装得挺像。”
“谢谢。我在陆沉手下练了两年,最擅长的就是装没事。”
赵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这是苏晚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陆沉的名字。赵远舟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啤酒罐又碰了一下苏晚的罐子。
她们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啤酒喝完。赵远舟断断续续地讲她的不甘心——她说起当初拒绝大厂offer来做这个品牌的时候,家里人说她疯了;她说到处找投资的时候,被至少三十个投资人拒过,其中有一个当着她的面说“你这种小姑娘创业就是玩玩”;她说起每一个被否决的夜晚她对着窗户发过的誓,要证明那些人全错了。现在资方撤了,她连跟那些人说“我还在做”的底气都没有了。
苏晚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陆沉的样子——她说“因为你们招人看能力,不看背景”,那大概也是赌着一口气。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她的出身,她也暗自发誓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工作、配得上陆沉的信任、配得上任何好的东西。
后来她花了很多年才发现,你最想证明的时候,往往是你最脆弱的时候。当你不再需要证明了,那个东西反而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你面前,就像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在你不等的时候推门走进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晚问。
“不知道。”赵远舟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路灯,灯周围有几只飞蛾在扑棱,“我爸妈催了我三年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说实在不行就去考一个。反正也失败了,还倔什么。”
“你不会的。”苏晚说。
赵远舟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双眼睛,跟我在二十三楼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赵远舟知道她说的是谁。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滴啤酒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苏晚,你以后遇到那个人,别让他再等了。有些人等久了,就不等了。但有的人——他会一直等,因为他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值得。”
三天后,赵远舟宣布公司解散。她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栖迟,暂告一段落”,笔迹潦草但有力,把感叹号写成了斜斜的惊叹。她把麻团的猫粮和罐头装进一个纸袋里,连同苏晚那盆终于养活的绿萝,以及曾经贴满整个白板的便利贴和草图,一并分给了大家。阿杰拿走了他的数位板,小唐拿走了她写了厚厚一摞的文案草稿,大周拿走了公司剩下的半箱泡面。老陈什么都没拿,但他把麻团的猫碗带走了。
大家站在门口,没人说话。阿杰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唐红着眼睛给每个人发了一颗她妈妈卤的蛋。老陈站在最后面,一直在擦眼镜。
赵远舟拖着小行李箱从公司里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满了贴纸的门,然后松开拉杆,轻轻把公司的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
苏晚站在走廊里,听到那声咔嗒的时候,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离开周敏公司时的那声电梯关门声。那时候她觉得离开是失败,是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的失败。现在她知道,离开不是失败,离开是这个项目暂时结束了,但做这个项目的人没有被结束。她们只是要去下一站。
一周后,赵远舟去了英国,临走前的晚上给苏晚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苏晚当时正在秦姨家厨房热饭,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擦干手打开——看完她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剩饭差点掉下来。秦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苏晚,你是我见过最值得成功的人。千万别放弃。也别放弃那个人。我们都值得被人等,也值得自己去等值得的人。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一个可以打跨洋视频的套餐。”
苏晚给她回了一句:“等你视频。记得不要在图书馆里跟我大吼大叫。”
赵远舟秒回:“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在图书馆了?”
苏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碗继续吃饭。
窗外银杏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像透明的翡翠。麻团被老陈带回家了——老陈给它重新买了一个猫碗,上面刻着“麻团工作室后勤部长”。苏晚后来去看过一次,麻团在老陈家的阳台上,旁边摆着那盆兰花,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新玩具。老陈说麻团来了之后他老婆很高兴,说家里终于有一个比老陈还能睡的活物了。
苏晚看着麻团在老陈家阳台上午睡的样子,忽然觉得猫比人活得更通透——它们不在乎去哪里,只在乎跟谁一起。而人总是想太多,想到最后,把最想在乎的人给想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