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遇见你》芷釉

34、空窗期·泡面 创业公司解

　　创业公司解散后，苏晚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一个分岔路口——只不过这一次，路的两头都看不清通向哪里。
　　第一周她觉得还好。她给自己列了投简历清单，把杭州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公司都圈了一遍。很久以前在上海的时候，陆沉教过她——永远有备选方案。所以她准备了ABC三个版本的求职方案，如同三年前那样，用红黄绿三种颜色的便签标好了优先级——红的是最想去的，黄的是次要选择，绿的是保底的。
　　第二周开始，回复陆续来了。大部分是自动回复的邮件，措辞礼貌但疏远——“感谢投递，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有一两家约了电话面试，聊得也不错，但她说出自己的期望薪资之后，对方的声音就变了。还有一家直接跟她说：“你之前在大公司只待了三个月就离职，上一家创业公司又倒闭了，你的履历不太好看。”
　　苏晚挂了电话，发现自己并不生气，只是觉得累。
　　第三周，她把简历上的期望薪资下调了两千，继续投。
　　回复依然寥寥。
　　到第四周的时候，苏晚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不是能力上的怀疑，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三年前离开上海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能力到哪里都有人要；在周敏公司被边缘化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不适合”；在赵远舟那里拼命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对的方向。可到头来，简历上那两段短暂的工作经历像一个无法解释的污点，盖住了她所有的能力。没有人关心她做过什么，只关心她的履历看起来好不好看。
　　她忽然理解了秦姨说过的那句话——“年轻人就是喜欢折腾，不折腾几回，都不知道什么叫折腾。”
　　现在是第五周。她已经在出租屋里连续待了五天没有出门。
　　午饭是一包红烧牛肉味的泡面。她把面泡好，端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刷新招聘网站的页面。消息栏空空如也——除了几条系统自动推送的、跟她的简历毫不相干的销售岗。她把页面关掉又重新打开，像是刷新得够多就会出现奇迹。没有奇迹。泡面的热气熏在她脸上，她已经连续吃了一周泡面了——不是没有钱，是不想花钱。创业公司那几个月她没攒下什么积蓄，离职补偿更是没有。存款在一点一点减少，每花一笔都要在心里掂一下——这五十块钱可以吃几天泡面？这二十块钱可以交几天话费？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吃泡面。她拆开第二包的时候，看到包装袋上印着一个金黄色的煎蛋，旁边写着“示意图仅供参考”。她把煎蛋的图片盯了很久，然后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傍晚下楼丢垃圾的时候，苏晚在楼道里碰到了秦姨。秦姨刚从菜场回来，拎着一袋子青菜和一条杀好的鲫鱼，塑料袋上还滴着水。
　　“晚饭吃了？”秦姨上下打量她。
　　“吃了。”苏晚说。
　　秦姨没有立刻说话。她用那种做了三十年班主任的眼神把苏晚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好几秒。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旧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应该不太好看。
　　“你吃什么了？”
　　“……泡面。”
　　“中午呢？”
　　“……泡面。”
　　秦姨的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菜袋子往苏晚怀里一塞：“跟我上楼。”
　　苏晚抱着一袋子的菜和一条还在滴水的鲫鱼，跟在秦姨后面上了楼。秦姨开门，换鞋，走进厨房，把鱼放进水池，开始洗菜。动作一气呵成，一句话都没说。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秦姨洗了半天的菠菜，忽然把菜往篮子里重重一搁，转过身来。她六十一岁了，平时走路都慢慢的，说话也慢慢的，但此刻她的气势让苏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要命了？”
　　苏晚愣住了。
　　“我昨天帮你收拾屋子，垃圾桶里的泡面袋子都满了。”秦姨不是那种会说柔软话的人，她的心疼全装在愤怒里，“你当你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你再吃几天泡面试试？年轻不是这么挥霍的！你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到时候胃病、贫血、免疫力下降，你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秦姨——”
　　“别叫我。”秦姨转过身，打开冰箱开始往外拿东西——鸡蛋、番茄、一块五花肉。她一边拿一边念叨，声音不像在跟苏晚说话，像在跟冰箱里的菜说话，“现在的年轻人，有一点困难就吃泡面。泡面能当饭吃吗？那玩意儿吃两天就够够的了。我年轻那会儿，再苦再难，也要给自己做一顿饭。吃饭是一个人活着的底线。你连底线都不要了，还上什么班？”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人看穿了。她不是没有钱，她卡里还有一点存款，不多，但够她正常吃几个月的饭。可她不敢花。她怕坐吃山空，怕下个月交不起房租，怕自己变成那种跟母亲开口要钱的人。她宁愿用泡面来麻痹自己——好像只要吃得够便宜，快要见底的存款就可以撑得久一点，撑到奇迹发生的那一天。
　　秦姨把五花肉切成方块，放进锅里焯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气泡在肉块周围旋转然后破掉。她的背微微佝偻着，动作慢但很稳，刀工比苏晚见过的任何大厨都精细。
　　“我丈夫走的那年，”秦姨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女儿刚上初中。我一个人拿退休工资供她上学。最难的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只花两百块。两百块，在杭州，你知道怎么活吗？买最便宜的菜，走路去上班，空调舍不得开。但我从来没断过自己一顿饭。再难也得吃。好好吃饭是对自己最基本的尊重。”
　　苏晚靠着门框，喉咙发紧。
　　“你现在觉得，少吃一顿饭能省一点钱。但你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以后要花的钱更多。而且——”秦姨盖上锅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苏晚，“而且，你连一顿好饭都不愿意给自己，你还指望别人给你什么好东西？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对自己好一点。你对别人好，是天性；你对自己好，才需要勇气。”
　　苏晚低下头。她想起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无数个加班回去的深夜，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用泡面对付一顿，吃完继续改方案。那时候陆沉偶尔会让她早点回去，她嘴上答应，回去了也是泡面。她不是不会做饭，是不想给自己做。一个人做饭给一个人吃，洗一个人的碗，收拾一个人的厨房，她觉得那是一种浪费——浪费食物，浪费精力，浪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唯一有温度的动作。
　　可是秦姨说，吃饭是一个人活着的底线。你连底线都不要了，还上什么班。
　　那天晚上，秦姨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炖得软糯，鲫鱼汤熬得奶白，菠菜炒得翠绿，还有一个番茄炒蛋。她把最大的碗放在苏晚面前，饭盛得冒尖，夹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放在饭上，动作粗鲁但筷子上全是温柔。
　　“吃。”她说，像是在下命令。
　　苏晚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肥肉在舌尖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丝散开，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这是外婆去世之后，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秦姨手艺好——当然秦姨手艺确实很好——而是因为这顿饭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叫做“有人在等你吃饭”。
　　她一口一口地吃，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油都用最后一口米饭擦干净。秦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苏晚吃完放下筷子，秦姨什么都没说，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面前。
　　“秦姨，”苏晚端起汤碗，“谢谢。”
　　秦姨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菠菜，咀嚼了两下才说：“以后别吃泡面了。至少要加个蛋。”
　　“知道了。”
　　“真知道了假知道了？”
　　“真知道了。加蛋。”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秦姨，这汤真好喝。”
　　秦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苏晚看到秦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把笑意全部藏在一口米饭底下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苏晚走出小区去楼下阿芬的早餐店。这家店她之前常来——创业公司时期，她每天早上来这里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带去公司边吃边开早会。后来创业公司解散了，她为了省那几块钱就不来了。
　　阿芬的店很小，门面不到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门口蒸笼冒着白气，把整条巷子都蒸出肉包子的香味。阿芬四十三岁，离异带一个女儿，一个人撑起这家早餐店。她嗓门大、嘴快心软，能一边骂女儿不好好写作业一边往她书包里塞两个刚出锅的茶叶蛋。
　　看到苏晚走进来，阿芬正拿着铁夹子往蒸笼里码小笼包，抬头扫了苏晚一眼，嘴巴立刻动起来了：“哟，稀客。我还以为你搬家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几天没出门了吧？你那个公司倒闭了我知道，赵远舟那姑娘人挺好的，可惜了。”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阿芬已经自顾自地帮她点好了：“一碗咸豆浆，一笼小笼包。看你脸都快凹进去了，今天不急着找工作吧？不急就在这坐一会，店里没人。”
　　“芬姐，”苏晚说，“一笼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阿芬头也不回，“反正你晚上也是泡面，不如拿我的包子垫垫。”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连早餐店老板娘都能一眼看穿的地步。
　　咸豆浆和小笼包上桌。豆浆上飘着虾皮、紫菜、榨菜末，滴了两滴辣油，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小笼□□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苏晚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破皮，把汤汁吸干净，然后一口吃掉。肉的鲜味在嘴里炸开，她把东西咽下去才开口对阿芬说：“芬姐，你这个月生意怎么样？”
　　“凑合，”阿芬一边擦桌子一边回话，“老顾客多，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不像你，去过大公司，做过大项目。你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我上一家公司干了三个月就被开了，”苏晚说，“创业公司也倒闭了。现在连份工作都找不到。”
　　阿芬停下擦桌子的手，转身看着苏晚。她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上面沾满了面粉和油渍，手背因为常年接触冷水变得粗糙干燥。她用那双粗糙的手把一碟醋往苏晚面前推了推，力道有点大，醋差点溅出来。
　　“你听我说，”阿芬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被她压得咯吱一声，“我二十四岁嫁人，二十八岁离婚，带着一岁半的女儿来杭州。前夫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债主追到杭州堵我的门。我一个人，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四平方的房子，白天在厂里踩缝纫机做童装，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炒面。最难的时候我口袋里只有八块钱，女儿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等门诊开门。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苏晚停下筷子。
　　“后来一个老顾客介绍我来这家店当服务员。老板是个退休的大姐，看我可怜，把后厨让给我做。我从早上四点起来揉面，干到晚上十点收摊，干了三年，攒够了转让费，把这店盘下来了。后来又干了好多年，才把债还清。”
　　阿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店里墙上挂着的那张画——画得歪歪扭扭，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用蜡笔写着“妈妈加油”。是她女儿小学时候画的，画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被她用一个最便宜的塑料相框装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晚，”阿芬转回来，脸上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表情收起来了，变得格外认真，“你这个人，心太重。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愿意让人看。你那个创业公司倒闭了，你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大公司没待住，你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你现在找不到工作，你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有些事，不是你的问题。”
　　苏晚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豆浆上漂着的紫菜慢慢沉下去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你读过硕士，在大城市待过，认识那么多人。但我懂一件事——”阿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你现在觉得那几个月创业公司白干了，但你没有白干。你以后就知道了。还有你之前那份工作，那个叫周什么的总监——”
　　“周敏。”
　　“对，周敏。她说你太干净了，不适合那里。这话我琢磨着不是在骂你，是在夸你。能在脏水里站三年脚都不湿的人，虽然被淹了好几口，但这才是你最值钱的东西。你别把最值钱的东西给丢了。”
　　苏晚咬着筷子，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会碎掉。
　　阿芬没有看她，转身回去继续揉面，揉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哎，以后每天早上来我这吃，不收你钱——不是不收，是先欠着。等你找到工作了，连本带利还我。利息嘛，就按你大公司的年薪来算，少说也得请我吃两顿火锅。”
　　“加一顿，我还能请唱KTV，”苏晚终于笑出来，“但是芬姐，我不会唱歌。”
　　“那请我女儿唱，她最近在学校合唱团。”阿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扯平了。你吃完赶紧回去改简历。”
　　苏晚吃完早餐，站起来付钱。阿芬没收，只是推了一碟子打包好的包子过来：“中午热一热再吃。别吃泡面了。”
　　苏晚拎着打包盒走出早餐店。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巷子两旁的旧楼上，把墙皮上的裂痕都镀成金色。她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阿芬正对门口，手里揉着面，嘴里念叨着女儿作业上的事。蒸笼的白气一阵一阵冒着，把阿芬的身影都罩模糊了。
　　苏晚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你不能丢。”
　　回到房间，苏晚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不多了。她算了算，按现在的花销，大概还能撑两个多月——前提是顿顿都去阿芬店里吃免费的。
　　然后，她打开了电脑上那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公众号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