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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老陈·相信 创业公司的 ...

  •   创业公司的第五个月,苏晚开始觉得自己找到了节奏。
      “栖迟”的品牌定位在三轮提案之后终于确定下来——不做取悦所有人的大众品牌,只服务那些“已经足够努力、不需要被告诉自己还不够好”的普通女孩。这个定位不太主流,但赵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最亮的那种坚定,苏晚记得。她写了第一版品牌故事,赵远舟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对了。”
      那种“对了”的感觉,苏晚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了。
      阿杰的设计稿改了十二版——不算最多的一回,他之前在广告公司被甲方改过二十七版,改到最后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作品了,改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和设计稿之间总有一个要先疯。
      小唐的文案被苏晚带着一句一句地磨,这姑娘刚从学校出来不到一年,写东西还带着毕业论文的味道,但肯学,不怕改。
      老陈的产品原型迭代了无数次,他写前端,负责电商页面和用户交互,代码量最大也最枯燥,但从没抱怨过。
      大周做运营和市场推广,天天跟各个渠道磨价格、磨资源,脾气暴但也仗义。五个人加一只猫,把三层小楼的一半塞得满满当当。
      麻团成了编外成员。它白天蹲在门口逮虫子,下午趴在苏晚的键盘旁边打盹,尾巴偶尔扫到删除键,把阿杰刚改完的图层删了。阿杰气得骂它“没有审美的猫”,然后又把图层重新拖回来。
      苏晚觉得麻团比人聪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黏人,什么时候该安静。它会在赵远舟暴躁的时候躲进纸箱里不出来,会在老陈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默默蜷在他脚边,会在苏晚写文案写到卡壳的时候用脑袋顶她的手,示意该停下来摸一下猫了。
      这天下午,苏晚去老陈工位旁确认一个交互细节。老陈在修复一个支付流程的bug,他做事的时候背脊会微微弓起,下巴几乎贴在键盘上,但眼神极其专注,像是世界缩小到了那几行代码的范围之内。苏晚站在他旁边等了两分钟,他都没发现。
      这种专注让苏晚想起一个人——陆沉。陆沉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仿佛周围的杂音、光线、时间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那件事是真实的。那时候苏晚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墙看他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沉思的样子,觉得他像是待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也不想出来。
      后来她发现,她跟陆沉是同一类人。他们都会对着一件事钻很久,钻到自己满意为止。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默契到不需要言语——不是因为性格互补,而是因为足够相似。
      “老陈。”苏晚轻声叫他。
      老陈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出两排代码。
      “那个购物车的交互,用户点删除的时候要不要加个确认提示?”
      “加。”老陈言简意赅。
      “文案你想怎么写?”
      “你定。”
      苏晚已经习惯了老陈的说话方式。他能用两个字说完的话绝不用第三个字,但不是冷漠,是他觉得话太多没用。阿杰管他叫“社交极简主义者”,大周说他是把情商省下来都换成智商了。苏晚觉得都不是。老陈不是不会说话,是他在乎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在乎寒暄、不在乎客套、不在乎让人觉得自己好相处,他就在乎代码和产品。这两件事他做得比别人都好,所以他不需要用别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她忽然有点羡慕老陈。她花了快三十年才学会“不需要证明自己”这件事,老陈好像天生就会。
      然而,从第五个月开始,公司的钱不够了。
      不是突然不够的,是苏晚有一天帮赵远舟整理报销单的时候发现的。发票越堆越厚——设计外包的费用、样品打版的费用、电商后台的服务器费用、办公室里那台修了三次的打印机的维修费——而赵远舟的签字越来越慢。她的笔尖悬在报销单上,不像在批费用,像是在犹豫什么。
      投资人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赵远舟接电话的声音最开始充满活力、充满解释和信心,后来变成一种不带感情的机械应答:“嗯……我知道……嗯……下周一定……好……我在想办法。”她挂了电话,手机丢在桌上,声音很大但表情很平。然后她会去门口蹲着喂麻团,跟猫说话,说什么苏晚听不清,但语气比跟投资人说话的时候更像她自己。
      有一天,老陈主动走进赵远舟的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用三块屏风隔出来的角落,连门都没有。苏晚正对着一张报销单头痛,看到他进去,听到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的让苏晚愣住了。
      “我的工资,”老陈说,“砍一半。”
      赵远舟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体面的话,但最后只说出一句:“老陈……”
      “反正老婆说我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老陈推了推眼镜,语气跟汇报bug修复进度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跟着你们干至少有意思。厨房还有卤牛肉,我老婆做的,明天带点来。”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经过苏晚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他做的不是一件需要被人记住的事,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格子衬衫领口有点起毛了,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这件衬衫他穿了很久,洗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把它放在同样的格子里——他知道这件衬衫的所有缺点,却依然选择每天穿着它。这种不轻易更换、不斤斤计较的坚持,才是苏晚从来不曾真正理解过的力量。
      那天晚上,苏晚最后一个走。她锁门的时候看到老陈的工位上还亮着屏幕,代码编辑器开着,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是老陈的笔迹:“新功能上线前记得清缓存。——给三个月后的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拍了一张照片。
      回到家,秦姨正在厨房热东西,空气里一股甜甜的药膳味。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秦姨,如果你相信一个人,会信到什么程度?”
      秦姨正在搅锅里的银耳汤,枸杞在汤面上翻了个身,她头也没回:“信到他让你失望为止。不过如果真信了,一般也不会失望。失望都是因为不够信。”
      苏晚靠着门框,没说话。
      “怎么了,”秦姨放下勺子转过身,“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苏晚说,“是老陈。他主动降薪了。我们公司现在没什么钱了,投资也快断了。他说反正他老婆说他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
      秦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搅她的银耳汤:“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不容易。你运气不错。”
      “所以现在是跟一个运气不错但快没钱的公司,还有一个自己主动降薪的老陈,再加一只蹭饭的猫,”苏晚苦笑,“我在赌。”
      “赌什么?”秦姨关了火,把银耳汤盛进碗里端着从苏晚面前走过,“赌赢了算你的,赌输了算我的——反正房租我暂时不收你的了。等你那公司发得出工资再补。”
      苏晚眼眶一热。她站在那里,看着秦姨把碗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碗,把汤一勺一勺分出来。“别傻站着,汤要凉了。”
      苏晚走过去坐下。银耳汤很甜,红枣炖得软烂,枸杞在汤里散开像小小的血滴。秦姨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汤,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放着一个苏晚叫不上名字的连续剧。秦姨边喝边跟着剧情说“这个女的真傻”,又说“这个男的不是好人”。
      苏晚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小时候,她也这样坐在厨房里,外婆在旁边做桂花糕,一只手揉面一只手在围裙上擦,嘴里唠叨着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那时候苏晚还小,不理解外婆为什么对那些陌生人的故事那么在意。后来外婆走了,她才发现,那些故事里有外婆全部的温度——她对世界的关心,都分给了那些并不完美但努力活着的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汤,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厨房还有卤牛肉吗?我跟你换,秦姨做的银耳汤我带一罐给你。”
      三分钟后老陈回了四个字:“再加个蛋。”
      苏晚盯着屏幕,笑了。这是她来杭州之后,收到的第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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