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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创业公司·赵远舟(二) 那天下午, ...

  •   那天下午,苏晚和赵远舟在长桌前坐了很久。赵远舟把品牌从零到一的全部过程跟苏晚讲了一遍,包括她的初心、她的困境、她对市场的判断、她犯过的错误。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遮掩,好的坏的都摊在桌上,像是一个不打草稿的演讲者——想到哪说到哪,时不时跑题去做别的事,然后突然又接回原来的话题。苏晚在本子上飞速记着,偶尔打断她确认某个细节,偶尔抛出自己的想法,偶尔两个人同时说了同一句话,然后对视一眼,笑了。
      越往下聊,苏晚越觉得赵远舟不像一个老板,更像一个搭档。她所有的理想主义都落实在每一个细节上——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样的品牌,也清楚做这样的品牌在商业上有多难;她承认自己不懂运营、不懂财务、不懂如何跟投资人打交道,但她懂产品、懂用户、懂那些被忽略的普通女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爸妈一直觉得我在瞎搞,”赵远舟把玩着手里那枚木珠子手串,声音忽然变低了一些,“他们给我安排了很多路,出国读书,进银行,考公务员,相亲找个稳定的对象。我一条都没走。他们觉得我任性,但我知道我不是任性。我只是不想过那种‘应该’过的生活。应该结婚的年纪结婚,应该生孩子的时候生孩子,应该妥协的时候妥协。我不是那种人。”
      苏晚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赵远舟的话照亮了,就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突然被擦干净了一块。她想起三年前离开上海的选择,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秦姨说她“一个人来的?”,想起那个饭局上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她一直在走一条别人觉得“不应该”的路,但她从来没有像赵远舟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我不是那种人。
      傍晚的时候,赵远舟有事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和老陈,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猫叫。橘猫麻团吃饱了,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
      苏晚起身去倒水,经过老陈的工位时,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兰花上。花盆是普通的陶土盆,没有花纹,但兰花养得极好,叶子油绿舒展,没有一片枯尖。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养的花?”苏晚问。她来这里一整天,老陈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个字。
      老陈嗯了一声。然后又加了一句:“兰花不怎么跟人说话,它跟人说的话都在根上。”
      苏晚端着水杯站在旁边没动。这可能是老陈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而她也听懂了——兰花不怎么跟人说话,它跟人说的话都在根上。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刻意维护,根扎得稳,自然就活得好。有些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
      苏晚觉得老陈说话有点意思。不是那种刻意的“金句”,而是说出来之后你得想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又看了一眼那盆兰花,叶子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绿。她想,能养好兰花的人,大概也懂得怎么等待一件事慢慢变好。
      晚上快九点,苏晚下班回到秦姨家。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才觉得累,是一整天没有松懈过的那种累,但跟之前在大公司加班到十一点的感觉不一样。那种累是消耗,而这种累是投入。
      秦姨在客厅看新闻,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比昨天晚。”
      “新工作,忙。”苏晚换好鞋走进来,发现秦姨在沙发上给她留了位置,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切了块,插着牙签,橙子剥好了分成瓣。她上次说了一句“懒得削苹果”,秦姨就记住了。
      “什么工作?”
      “创业公司。”
      秦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鞋子——那双帆布鞋今天走了一万多步,鞋面上又多了几道灰印子:“靠谱吗?创业公司的老板,十个有九个在画饼,还有一个在找下一份工作。”
      苏晚想了想,在秦姨旁边坐下,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不知道。但老板挺有意思的。她养了一只流浪猫,叫麻团。她说她想做一个不贩卖焦虑的品牌。”
      秦姨皱了皱眉,像是在消化“不贩卖焦虑”这个词。“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有猫的人,一般心不坏。”
      苏晚笑了一下,低头又拿了一瓣橙子。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杭州有雨。秦姨念叨着明天要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又问苏晚有伞没有。苏晚说有,秦姨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秦姨用遥控器翻着台,眼睛看着电视,语气轻描淡写,但问的话却戳到了苏晚心里最软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跑这么远,家里不担心?”
      苏晚把嘴里的橙子咽下去,低头看着手里的橙子皮。橙子皮被她剥得坑坑洼洼的,跟秦姨剥的那几瓣完美光滑的橙子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担心吧,”她说,声音很轻,“但我妈没说。她从来不说。”
      秦姨沉默了片刻,放下遥控器,看着苏晚。电视的光在秦姨脸上忽明忽暗,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拿起一块苹果塞到苏晚手里:“吃。年轻人就是喜欢折腾。不折腾几回,都不知道什么叫折腾。”
      苏晚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天气预报里那个旋转的云团标志。窗外,银杏树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风把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远处有一两声猫叫,不知道是不是麻团的同类。
      她忽然想起外婆喂鸡的背影——蹲在院子里,嘴里念念叨叨的,跟动物说着只有她们彼此才懂的悄悄话。又想起母亲在她临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煮了一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了四十九个。她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四十九个吉利,外婆信这个数字。苏晚吃不完,母亲就一颗一颗往她碗里夹,说“再吃一个再吃一个”,好像多吃一个就能多带一份平安。
      后来她上了去杭州的火车,打开背包找纸巾,发现最里面的夹层里有一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三千块钱,母亲放进去的。信封上什么也没写,但苏晚认得那三千块钱——是母亲退了之前给自己买的那件打折羽绒服省下来的。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跟赵远舟讨论的品牌思路。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晃,秦姨在客厅关了电视,脚步声移向卧室,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柜子里有饼干,饿了自取。”秦姨隔着门说。
      “知道了,谢谢秦姨。”
      脚步声走远了。苏晚翻出赵远舟发来的一堆资料继续啃,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直到凌晨两点。她在新的一页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栖迟”两个字,然后在周围画了很多条线——用户画像、品牌调性、内容策略、视觉方向。每一条线都延伸出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赵远舟的想法,有些是她自己的。
      她的笔在“不贩卖焦虑”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在旁边写了一句:告诉她们已经足够好了。
      然后她停了一下,在这一句下面,用很轻很轻的笔画加了一行小字:也告诉我自己。
      窗外忽然起了风,光秃秃的银杏树干晃了一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落,飘进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只金黄的蝴蝶。
      苏晚合上本子,关掉电脑。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朵里还回响着赵远舟那句话——你已经很好了,你不需要变成别人。
      她闭上眼睛。
      这是来杭州之后,她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想起二十三楼的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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