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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创业公司·赵远舟(一) 赵远舟的公 ...

  •   赵远舟的公司在城西一个产业园里,租了一栋三层小楼的一半。
      苏晚到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四十——她本来想踩十点,但习惯了早到,在产业园里绕了一圈熟悉环境。这里以前是个纺织厂,后来改成了创意园区,红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厂房改成的办公楼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有一辆被风吹倒了也没人扶。
      赵远舟正蹲在门口给一只橘猫喂罐头。她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男款牛仔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买的木头珠子,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拿着罐头,另一只手在猫的脑袋上揉,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晚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让她想起一个人——外婆。外婆以前在院子里喂鸡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嘴里念念叨叨的,好像动物都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赵远舟看到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手过来:“欢迎欢迎,我们这地方不太好找。”
      苏晚跟她握了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猫:“你们公司的?”
      “流浪猫,叫麻团,”赵远舟说,“不知道为什么天天来我这。可能因为我喂它。”她低头看了一眼橘猫,橘猫正在专心舔罐头,完全不理会她俩,“也可能是觉得我最闲。进来吧,里面有点乱。”
      确实乱。不大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样品、纸箱和各种颜色的包装袋,地上散落着几张被猫踩过的草图。三张桌子拼成一条长桌,上面放着四台电脑和无数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有的杯沿已经干了一圈褐色的咖啡渍,不知道放了几天。空气里有泡面味、美式味、新印刷的纸样散发出的油墨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创业公司的蓬勃的生命力。墙上贴满了便利贴、脑暴图和一张巨大的时间表,时间表上的截止日期都被人用红笔狠狠圈过,旁边写着“死线!!!”三个字,感叹号用了三个。
      苏晚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很舒服。不是因为环境好——这地方连她在上海公司茶水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甚至比不上她在秦姨家那个次卧整洁。是因为这里的乱不是混乱,而是忙碌的痕迹。每一样东西都有用途,都被人认真对待过,哪怕是那杯放了三天的咖啡。
      赵远舟把她领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其实就是长桌的一角,旁边堆着一摞品牌资料。她随手把资料往旁边推了推,腾出笔记本电脑的位置:“你就坐这吧,没有固定工位,想坐哪儿坐哪儿。人齐的时候挤一点,但大家都不太在意。”
      “五个人,”赵远舟边走边说,用手指一一指点介绍,“加上你六个。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是老陈,四十五,技术,写代码的,性格闷,但人不坏。那边那个卷毛是阿杰,做设计的,你小心他用你的杯子喝咖啡。那边那个长头发的是小唐,做文案的,刚毕业,还在学。还有一个做运营的叫大周,今天请假了。”
      老陈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冲苏晚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敲代码,全程没说一句话。他的眼镜片很厚,屏幕的光反射在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桌上摆着一盆兰花,养得挺好,叶子油绿油绿的。
      苏晚在长桌一角坐下,把纸箱放在脚边,绿萝放在桌上。对面小唐注意到她频繁瞟向屏幕的余光,冲她腼腆地笑了笑,不敢直视,但满是善意。苏晚也笑了一下。
      赵远舟拉了张椅子在苏晚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给猫喂罐头没用完的勺子,茶水也没倒一杯,就直接开始说她的项目。她要做的是一个面向年轻女性的生活方式品牌,跟市面上所有品牌都不一样——不贩卖焦虑,不告诉女孩你不够好,只专注告诉她们你已经很好了。
      品牌叫“栖迟”,取自《诗经》里“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意思是简陋的地方也可以安居。她说她的用户不是那些想要变得更美更有钱的人,而是那些已经很努力了、只是还没被看见的普通女孩。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讲到激动的时候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踢到地上的纸箱也不管。
      “你知道吗?”赵远舟站在白板前面——那白板被画得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想法,有些字迹潦草得需要仔细辨认,“市面上所有的女性品牌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够好,你需要我来变好。但我想说另一句话:你已经很好了,你不需要变成别人。你只要成为你自己。”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苏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外婆,想起母亲,想起秦姨,想起那个在饭局上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的男人。她们都被说过“你不够好”,被期待变成另一个人——更漂亮、更圆滑、更懂得妥协、更会讨人喜欢。她也曾被这样期待过。她现在依然在被这样期待。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赵远舟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苏晚。
      苏晚摇头。
      “我看过你写的文章,”赵远舟坐回椅子上,语气忽然变得安静了,跟刚才那个在白板前手舞足蹈的人判若两人,“你写你外婆那篇,叫《外婆的桂花树》对吧?我看了五遍。”
      苏晚愣住了。那篇文章她发在公众号上,阅读量不高,留言只有二十几条。大部分读者是她的微信好友,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点进来的陌生人。她从来没想过赵远舟会看到。
      “每一遍都哭。”赵远舟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不觉得丢人,“你写你外婆教你折纸,写她说的那句‘糕只甜不咸’,写她走的时候院子里桂花开满了没人摘。你那些文字里没有讨好读者,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很冷静地在写。但越冷静越让人心疼。我想了很久,觉得一个能这样写文章的人,一定能帮我把这个品牌的故事说好。”
      苏晚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盆蔫黄的绿萝叶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周敏那里,她被看到的是简历上的“陆沉手下”;在饭局上,她被看到的是“不给面子”的新人。但在赵远舟这里,她被看到的,是她自己写的东西。那些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关于外婆和桂花树的、关于她最私密的记忆的文字。
      她抬起头:“那你可能找错人了。我上一份工作三个月就被打发了,做过最大的项目也就是大公司里的一颗螺丝钉。我也没有创业公司的经验。”
      赵远舟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好像苏晚的反应正中她的预料。“太好了。我找的就是不想当螺丝钉的人。创业公司的人不需要经验,需要的是那种——怎么说呢,野生的劲儿。”
      苏晚看着赵远舟,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东西。她相信一件事,它不是盲目的乐观,也不是那种“我一定能成功”的鸡血,而是某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好像她看准了一座山,就一定会翻过去,不管中间要摔多少跤。这种笃定,苏晚在很多年前从另一个人身上也看到过——那个说“你的简历我看过”的人,那个在暴风雨里把伞递给她然后自己淋着雨走向停车场的人。
      那种笃定曾经让她害怕,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被它照亮。但现在她坐在这个堆满了纸箱和泡面的办公室里,看着赵远舟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不一样。她和赵远舟是平等的。不是因为赵远舟是老板她是员工,而是因为她们在某个层面上是一样的——都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件对的事。
      “好。”苏晚说,“我试试。”
      赵远舟咧嘴笑了。她的笑很有感染力,嘴角能咧到耳朵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直接站在办公室中间,用手里还拿着的那把猫罐头勺子敲了敲白板边缘,像是敲铃铛宣布开饭一样宣布:“都听一下——苏晚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品牌总监了。”
      阿杰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总监?管我的吗?”
      “管你的。”赵远舟说。
      “那她能别让我改第十八版了吗?”
      “不能。但她会好好跟你说,不像我只会骂你。”赵远舟说完自己先笑了。
      苏晚也笑了。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在这个城市的上午里,发自内心地、毫无保留地笑出来。
      阿杰冲苏晚敬了个不成样子的礼,说“苏姐好”,小唐腼腆地冲她挥了挥手,像一只在试探人类是否友善的仓鼠。老陈还是没说话,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多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对另一个安静的人的辨认。
      苏晚坐在长桌前开始翻看赵远舟塞给她的一叠品牌资料,一页一页地看,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标注。红的是必须解决的核心问题,黄的是需要跟赵远舟确认的方向,蓝的是她自己的想法和灵感。分类的逻辑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是因为这是她的工作方式。
      中午,赵远舟叫了外卖,几个人围在长桌前吃饭。阿杰讲了个关于甲方的段子,说甲方让他把logo放大的同时缩小一点,全桌人都笑了。小唐把自己带的卤蛋分给苏晚一个,小小心心地说“苏姐你尝尝,我妈卤的”,声音小得像怕打扰别人。老陈依然沉默地吃着,但他的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某种舒适的安静——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不花哨,但暖和。
      苏晚吃着饭,听着阿杰和小唐斗嘴,看着赵远舟一边扒饭一边改方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笑过了。在上海的最后几个月,她的每一顿饭都是一个人吃的——一个人在公司食堂的角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人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啃面包。食物只是维持生存的燃料,吃不出任何味道。
      但现在,她坐在这个乱糟糟的办公室里,吃着小唐妈妈卤的蛋,听着阿杰说甲方坏话,看着赵远舟把饭粒掉在方案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她忽然觉得食物的味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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