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饭局·不喝酒 苏晚入职一 ...
-
苏晚入职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周敏叫她去参加的饭局原本说只是“吃顿饭”,苏晚到了地方才知道不是。
饭局设在西湖边的一家会所,门脸低调,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包厢里的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墙壁是深色的胡桃木,灯光暖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推开窗就能看到湖面的一角,夜色里水光粼粼,远处有游船的灯火,像一幅精致的宋画。
包厢里坐了一圈人,有公司的副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腆起,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有合作方的老板,派头十足,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暗哑的光;还有几个苏晚叫不上名字的人,但看坐的位置和说话的姿态,都是不好得罪的角色。
周敏进门的时候跟所有人打了招呼,语气热络但不失分寸,然后轻轻推着苏晚的肩往前走:“这是我们部门的苏晚,业务能力很强,陆沉带出来的人。”
苏晚感觉到肩头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也不轻,恰好把她推到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有人从酒杯后面抬起眼睛:“陆沉的手下?那得敬一杯。陆总带出来的兵,酒量不会差。”
苏晚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了一下。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倒满的,酒液清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抬起头,笑容努力克制但柔和:“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对方不依不饶,这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苏小姐,周姐都说了你是陆沉的人,陆总在桌上可是从来不推杯的。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再说了,你一个人来杭州打拼,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好奇、审视、看热闹,还有一两个人在低头玩手机,假装没注意到这场僵局,但实际上耳朵都竖着。
周敏坐在苏晚斜对面,手里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流下一道暗色的痕迹。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没有说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坚定:“我真的不喝酒。以茶代酒,敬各位。”
“茶?”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苏小姐,大家出来就是图个开心,又不是小学生聚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规矩得学。”
苏晚没有接话。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始终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她把茶杯端起来,环顾一圈,动作不卑不亢:“今天很高兴认识各位,我干了。”
她喝了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放下杯子,坐回座位。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一下。有人打圆场,说“来来来吃菜吃菜”,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苏晚注意到,接下来整桌的谈话再没有人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她旁边的人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两寸,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被隔离的孤岛。
她微微侧头看了周敏一眼。周敏正跟旁边的副总说着什么,笑得很得体,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晚注意到,周敏的酒杯在她敬茶的时候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才送到嘴边。
那天晚上苏晚第一次发现,职场里的“站队”有时候不是一个明确的承诺,而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喝”与“不喝”的选择。她没有选择喝,但她的“不喝”本身就是一种选择——选择了不向某种她不愿意接受的规则低头,也同时意味着她已经站在了这些人的对面。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杭州的夜晚下起了毛毛雨。苏晚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大衣上落了细密的水珠。周敏的车先到了,黑色的奥迪,司机撑着伞过来接。周敏在上车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冲她笑了笑,说:“周姐再见。”
周敏看了她两秒,那个眼神里有千分之一秒的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到公司。”然后弯腰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苏晚被打发了。
一个重要的项目被转给了另一个同事,据说是“领导层的安排”。她去找周敏问,周敏头都没抬,翻着桌上的文件说:“我也没办法,上面觉得还需要你多熟悉一阵。我帮你说过话了,没用。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苏晚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周敏终于抬起头,跟她对视。
那个目光里有一丝在克制的东西——苏晚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她不完全是坏的。也许是一种微妙的愧疚,也许是职场上少见的惋惜,也许是一个过来人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撞上一堵墙时想伸手又收回手。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周敏在职场里混了十几年,她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碰不得。她不碰那些碰不得的东西,所以她才走到了今天。
“苏晚,”周敏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度,“不是我个人要这样。”
苏晚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她想起陆沉跟她说过的话——“你怕的事情太多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说工作,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说她这个人。她确实怕很多事情,怕站错队,怕说错话,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不够好。但她不怕的,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她不喝酒,不是因为她不会喝,而是因为她不想用喝酒来换取任何东西。
她想起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外婆的院子里,外婆端着一杯桂花酿跟她说:“丫头,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你不能丢。丢了就拿不回来了。”她问外婆什么东西不能丢,外婆说:“你自己知道。”
她现在知道了。不能丢的,是她说“不”的能力。她也许不够圆滑,不够灵活,不够在复杂的场合里游刃有余,但她有一样东西——底线。她的底线让她在这个桌上喝茶而不喝酒,让她在所有人都在妥协的时候梗着脖子说“我真的不喝”。
三个月的试用期还没满,她自己提了离职。写离职信的时候,她打了三遍草稿,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感谢机会,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是她跟陆沉学到的最后一课——离开的时候,留足体面。
离职那天,她从HR办公室办完手续出来,抱着装好的纸箱走在走廊上。工位上养了两个多月的绿萝被放在纸箱最上面,叶子还是黄的,她没养好,但她打算带回去继续养。走廊很长,她的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什么声响。
“苏晚。”
她从电梯口转过身。周敏靠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是端着一杯美式,姿态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语气是审视,而这一次,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注视,经历过得失之后的懂得。
苏晚停下脚步。
周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她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经过字斟句酌:“你太干净了,不适合这里。但别因为这样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职场不缺会喝酒的人,缺的是知道自己不喝还能站着的人。”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敏会说这句话,更没想到这个精干到近乎冷酷的女人会在她离职的最后一刻给出这样一句评价。这评价不是恭维,不是安慰,而是某种确认——确认苏晚身上有某种东西,在这个地方是稀缺的,虽然在这个地方它不被需要。但这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
她的鼻子顿时酸成一片,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周姐。”
周敏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的时候,周敏的背影在玻璃门后面停了一秒,像是想回头,但没有。
苏晚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十八、十七、十六。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上海的那天,她站在公司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她觉得离开是最难的事。现在她发现,坚持自己比离开更难。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她站在马路牙子上,把纸箱放在脚边,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一个外卖小哥从她身边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她回过神来。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屏幕上滑过很多名字——顾言、林薇,还有那个她从来没有存成“陆沉”只存在聊天记录里的号码。她的拇指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划过去了。
赵远舟的名字跳进视线,是前段时间在一个行业活动上认识的。那天活动很无聊,台上的嘉宾在念PPT,苏晚坐在最后一排偷偷改方案,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你这个方案改得比台上那个人讲的好十倍”。苏晚吓了一跳,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加了微信之后偶尔会说几句,赵远舟发的消息永远是凌晨一两点,不是在改方案就是在骂投资人。苏晚有时候回复,有时候第二天早上看到才回,两个人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你们公司在招人?现在还要吗?”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很多,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要。你什么时候能来?”
苏晚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高楼,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箱。她打字:“明天。”
“九点,还是十点?”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真心地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有人在乎她几点到。她回:“九点吧。”
“早了点,十点吧,我起不来。”
苏晚把手机收进包里,重新抱起纸箱走向地铁站。路上她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比她箱子里那盆蔫黄的好看多了。她停下来看了几秒钟,老板问她要吗,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她要把这盆养回来。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赵远舟又发了一条消息:“对了,我们公司有点乱,你别嫌弃。”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我刚刚经历了最乱的事。你那点乱,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