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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公司·周敏 苏晚在到杭 ...

  •   苏晚在到杭州之前就已经应聘成功了意向中的一家公司,入职第一天,苏晚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楼下,不声不响的。
      这栋写字楼比上海的那栋矮一些,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的时候,还是觉得高。早晨的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刺眼,她在大厅的镜子前检查了一遍仪容——黑色西装外套是上个月买的,打折的时候咬牙刷了卡;白色衬衫是她最贵的一件,真丝的,但她熨得很小心,领口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她从包里摸出工牌挂在脖子上,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公司的工位不宽,但靠窗。她把电脑打开,把笔筒放在右上角,文件夹按颜色排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陆沉教她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了她的骨头里。
      她刚坐下整理好桌面,就听到身后有人说:“你就是苏晚?”
      她回头。说话的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短发干练,染成栗色,发尾整齐得像刀切。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装,尖头高跟鞋,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是多余的。她站在苏晚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美式,那个端杯子的姿势让苏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扣住杯身,中指轻托杯底,标准的职场握法,不紧不慢。
      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但不让人不舒服——像是老师在看一个转学生,不是挑剔,是好奇。
      “周总。”苏晚站起来,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周敏摆了摆手,手腕上的细链子晃了一下:“不用这么叫,叫周姐就行。”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苏晚的桌子上扫了一圈——笔筒、文件夹、电脑壁纸,那张壁纸是一棵桂花树,苏晚用了三年没换。“你的简历我看过。陆沉带出来的人,应该不错。”
      陆沉。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晚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她保持着脸上的平静,说了句“谢谢”。
      周敏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或者假装没注意到。职场里混到周敏这个级别的人,最会分辨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让苏晚先去熟悉公司业务,走之前丢下一句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的话:“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有个项目跟你说。”
      苏晚花了整个上午看资料。这家公司是做消费品牌的,规模比她之前待的公司大,业务线也更复杂。她把组织架构、核心业务、在跟项目全部梳理了一遍,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十二点,同事陆续去吃午饭,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客气地喊了她一声“新来的,一起去?”,她跟着去了,全程听多话少,只在被问到来历时说了句“之前在上海”。
      吃饭的地方是公司楼下的食堂,苏晚点了最便宜的套餐,端着盘子坐下。马尾女生叫林薇,比苏晚小两岁,来公司一年多,话多心直。她问苏晚有没有男朋友,苏晚说没有。林薇说怎么可能,你这么好看。苏晚说真的没有。林薇又问她从哪里来、之前的公司好不好、为什么换城市。苏晚一一回答,客气但不多言。吃到一半,林薇突然压低了声音,用筷子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哎,你跟着周姐,自己要多个心眼。”
      苏晚把筷子放下:“怎么说?”
      林薇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继续说:“上一任总监就是被她挤走的。周姐这个人,用人是真用人,翻脸也是真翻脸。她对你好的时候特别好,但你得想清楚她对你好是因为什么。”
      苏晚沉默了两秒,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才说:“谢谢提醒。”
      下午三点,她准时敲开周敏的办公室门。周敏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但乱中有序——苏晚一眼就看出桌上那堆东西的分类逻辑:左边是紧急的,右边是长期的,中间是待审批的,跟当年她教陆沉秘书的说法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字——“不打无准备之仗”,落款是某位名家,苏晚不认识。
      周敏递给她一份方案:“看看,下周要提给品牌方,你配合我。我不太在意以前的履历,我看你现在能做多少。”
      苏晚接过方案翻了翻。是一个新消费品牌的年度营销计划,涉及线上线下联动,体量不小。她问:“我在里面负责哪部分?”
      “数据分析,竞品调研,还有提案的视觉呈现。这部分你比我强。”周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陆沉当初在业内最出名的就是数据驱动,他跟过的人应该不会差。你别让我打脸。”
      又是那个名字。苏晚垂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好,我会尽快交初稿。需要一并给到你备选方案吗?”
      周敏这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行。去吧。”
      苏晚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初稿。她翻了对方品牌过去三年所有的公开数据,做了对标分析,把竞品的优劣势掰开揉碎列成表格,附上了自己的策略建议。她用三种颜色的便签标注了优先级——红黄绿,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分类逻辑。把文件夹递给周敏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会议室里,周敏翻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苏晚,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苏晚,”她说,“陆沉没看走眼。这份方案,可以直接上提案会。”
      苏晚没说谢谢。她觉得在这个场合,说谢谢反而像是在承认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散在桌面的文件收到一起,转身回了工位。
      前三个月,苏晚干得不错。周敏对她的信任在逐渐增加,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她。但苏晚也发现了一件事——这家公司表面光鲜,底下的派系斗争却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复杂。她和周敏都属于“外面进来的”,在老人眼里始终是外来者。上一任总监是被挤走的,而苏晚被招进来,从一开始就被看作是周敏的自己人。
      茶水间是最好的情报站。苏晚在这里听到了无数版本的“真相”。有人说周敏当年是把前任总监搞走了才坐上这个位子,有人说苏晚是周敏从上海挖来的嫡系,有人说苏晚跟周敏家里认识,有人说苏晚跟之前那个公司的一个高管有关系。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里,陆沉的名字被搬了出来——“听说她之前在上海那个公司的老板,跟她……”
      苏晚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没有进去。她等里面的人走了,才走进去,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小口,烫了舌头。
      她没有解释。在职场上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越解释越像真的。她只是做自己的事,开会时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闭嘴;饭局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安静地吃东西,偶尔跟旁边的人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她在试图做一个“看不出深浅”的人。
      有一天,跟苏晚同期进公司的另一个新人被调走了,调去一个边缘部门。那个人在茶水间摔了杯子,红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是我被调走?”
      没有人回答她。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蹲在地上捡碎玻璃。她想过去帮忙,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她知道自己说的话苍白无力——她也是周敏招进来的,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就是原罪。她最终只是递给那个人一张纸巾,然后默默走开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公司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十八楼。周敏的办公室灯还亮着。苏晚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这栋楼、这家公司、以及这个叫周敏的女人。
      她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车厢空荡荡的,她靠着扶手杆,窗外的隧道壁把她的倒影映得模模糊糊。她想起三年前在上海,同样是这样空荡荡的末班车厢,陆沉开车在站外等,看到她出来会把车内暖气调高一度。她坐进副驾驶,他什么也不问,她也什么都不说,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的危险都离她很远,因为有人替她挡着。
      现在她在杭州,一个人坐末班地铁,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送她。车厢里只有她和对面座位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打着轻微的鼾,手里的塑料袋装着半个吃剩的包子,裤腿上有泥点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工地上刚下工。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
      地铁到站,她走出车厢,冷风迎面扑来。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低着头往家走。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秦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到苏晚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吃了吗?”
      苏晚说吃了。
      秦姨没信:“锅里还有汤,自己热。”然后关了电视,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苏晚站在客厅里,看着秦姨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厨房里热了一碗排骨汤,站在灶台边喝完了,汤里有玉米和胡萝卜,炖得很烂,甜丝丝的。她把碗洗了,关灯回了房间。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光秃秃的枝干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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