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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杭州·新开始 火车驶入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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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入杭州东站的时候,苏晚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站台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十二月末的杭州,空气里带着南方的湿冷,那种冷跟上海不一样,不凛冽,却往骨头缝里钻。她拎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是外婆织的,藏蓝色,边角有点起球,针脚不像商场里的那么齐整,但每一针都紧实。她有时候觉得,这条围巾像是外婆还在抱着她。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人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眼神焦急又期待;有人接到人之后笑得很大声,把对方一把抱住,行李箱都撞翻了。一个年轻女孩扑进男朋友怀里,男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说“回来就好”。苏晚从人群中穿过去,没有人接她。
她不觉得难过。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需要被人接站的年纪了。
她提前在手机上订了一个短租的房间,房东姓秦。地址发过来的时候,后面附了一句话:“出了地铁站往左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看到一棵银杏树就到了。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开门。”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命令,也像是嘱咐。
杭州的地铁比上海的安静。苏晚靠着扶手杆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妈妈一只手护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给谁发消息,拇指按得飞快,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疲惫。苏晚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离开上海之后回了老家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母亲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饭,嘴上什么都不问,但总是在她经过的时候偷偷看她的脸色。有一天晚上,苏晚睡不着,在客厅里坐着发呆,母亲从卧室里出来,披着一件老旧的棉睡衣,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外婆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
苏晚没有哭。她在老家待了两个月,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以为自己已经哭完了。
后来她决定去杭州。离老家不远,高铁两个小时,离上海也近,好像随时可以回去,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回去。她没跟母亲说太多,只说“换个地方试试”。母亲也没多问,帮她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很多东西——腊肉、腌菜、一双新织的毛线袜子。苏晚说太多了装不下,母亲说“你在那边就知道用得上了”,然后继续塞。
地铁到站了。苏晚拎着箱子走上地面,按照秦姨说的路线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到一棵银杏树。冬天的银杏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伸展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树后面的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姨六十一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站得笔直。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一看就知道是做过老师的——那种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养成的姿态,即便退休也不会丢。她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行李箱,又移到她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
“一个人来的?”
苏晚点头。
秦姨看了她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往里走:“进来吧,次卧刚收拾过,床单新的。”
她没有帮苏晚拎箱子。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分寸感——你不是小孩了,我也不打算把你当小孩照顾。但苏晚注意到,她进楼之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等后面的行李箱滚轮声跟上来。
次卧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小区里的那棵银杏树。窗帘是碎花的,洗得有些发旧了,能闻到洗衣液的淡香。床单是新的,铺得平平整整,枕头被拍得蓬松,上面放着一张小卡片,写着“欢迎入住,秦”。
苏晚把行李箱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路灯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墨色未干的画。她忽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外婆走后的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没有人摘,落了满地,风一吹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母亲打电话跟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桂花开了,你外婆要是还在,又要晒桂花做糕了。”
外婆做桂花糕最拿手。糯米粉筛三遍,桂花用去年酿的糖桂花拌,蒸出来软糯香甜不粘牙。小时候苏晚蹲在灶台边等,外婆用筷子戳一下糕面看看熟没熟,然后先夹一筷子让她尝。外婆说:“尝尝咸淡。”苏晚说:“糕怎么会有咸淡。”外婆就笑,笑着笑着说:“对,糕只甜不咸。”后来她才知道,外婆说的不只是糕。
苏晚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三年前入职时写的目标:二十五岁,进最好的公司,做最好的自己。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二十七岁,在杭州。活下去。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坐在床边发呆。秦姨在外面敲门:“晚饭吃了没有?”
苏晚想说吃了,但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秦姨听见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进来,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碟子酱菜。她把碗放在桌上,说:“剩的,不吃倒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晚端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粥很稠,米粒被熬得开了花,荷包蛋的边煎得焦黄,咬开里面还是流黄的。她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不是剩的——剩的不会这么烫。
她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轻轻推开秦姨的房门。秦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秦姨,”苏晚靠在门框上,“粥很好喝。”
秦姨把目光挪回书上:“就一碗粥,有什么好喝不好喝的。”
“比我做的好喝。”苏晚笑了一下。
秦姨抬眼看了她一眼,这回多停了两秒。“你平时自己不做饭?”
“做,但做得不好。以前在上海加班多,不是外卖就是泡面。”
“泡面。”秦姨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和苏晚记忆中外婆听她吃泡面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年纪轻轻的,吃那么多泡面干什么。”
苏晚没接话,秦姨也没再追问。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画面带着九十年代的暖色调。秦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的一角,没有邀请,但那个空间本身就是邀请。
苏晚在沙发边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也偏过头看起了电视。她不认识剧里的人,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画面让人安心。秦姨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杭州、之前在做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电视,偶尔跟苏晚说一句“这个女的是反派”,或者“后面那个男的不是好人”。
两个小时后,苏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被路灯照得发白。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在杭州的第一天。秦姨,退休教师,话少心细,粥很好喝。
这是她离开上海之后,第一次在日记之外的地方记下一个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客厅里有轻微的声响——秦姨起夜,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脚步放轻,走远了。
好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