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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外公的离去 外公是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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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在外婆去世后第四十九天走的。
苏晚后来查了日历。从外婆下葬那天算起,到外公走的那天,刚好七七四十九天。老家的说法,人走之后要过七个关口,每七天一个,最后一个关口在第四十九天。过了这关,亡魂才算真正到了那边。外公选了这一天走,像是算好的。像是怕外婆一个人在那边等太久。
接到电话的时候,苏晚正在公司加班。
是母亲打来的。声音不像外婆走的那次那样碎了,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水面被冻住了,底下是什么看不见。
“晚晚,你外公走了。昨天晚上,睡梦里走的。走得很安详。”
苏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上海夜色很深,落地窗外,黄浦江在远处流着,江面上有零星的船灯。她看着那些船灯,觉得它们移动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停住了。
“他身体不是一直还好吗?”她问。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走了之后,他就不怎么吃东西了。也不怎么说话。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一看就是一天。”
母亲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裂缝,但很快又被冻住了。
“我问他看什么,他不说。给他端饭过去,他吃两口就放下。我说爸你得多吃点,他说好,然后还是不吃。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桂花快开了。”
苏晚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了。
四月。离开花的秋天还有整整半年。
“你外公等不到秋天了。”母亲的声音终于碎了,但没有哭,是那种眼泪流干了之后剩下的哑,“他不想等了。”
苏晚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二十三楼的灯光很白,空调的嗡鸣声像一层薄薄的底噪。她看着窗外,四月的法国梧桐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夜色染成了墨色。远处陆家嘴的摩天楼群亮着疏疏落落的灯。
她没有哭。上一次在外婆灵前她把眼泪哭完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我外公去世了。我需要请假。”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外婆住院的时候,他回过“多久都可以”——五个字。外婆去世的时候,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这次呢?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的东西,也许只是在等一个让她确认自己还没被世界完全遗忘的信号。
手机震了。
“有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
还是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跟前两次一模一样。苏晚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他抽屉里的入职审批表——林知秋说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他在她入职那年就决定了要留她。后来她每一次离开,他都说同样的话。他不是在挽留。他是在告诉她——你的位置还在,不管你走多久,它都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落地窗外的上海还是那副模样——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但对她来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让她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的人,那个在暴雨里把伞往她这边倾斜的人,那个抽屉里留着她的入职审批表的人——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他身边。因为她不知道,等她把所有人都送走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她转身,走向电梯。
外公的葬礼很简单。
跟外婆一样,老家的规矩——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走了,丧事要当喜事办。灵堂里没有太多哭声。
亲戚邻居们说着外公的好:说他算盘打得全镇第一,说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说他对老婆好了一辈子。隔壁的王阿婆拉着苏晚的手说,你外公年轻时候可俊了,供销社的会计,多少姑娘想嫁给他,他就看上了你外婆。你外婆那时候是隔壁村种田的,连小学都没念完,所有人都说门不当户不对。你外公不听。他跑到你外婆家田埂上,把他那个算盘扔到水田里去了。
苏晚听到这里,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扔算盘?”
王阿婆说:“你外婆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呗。他为了让你外婆安心,把算盘扔了。说——你要觉得我会打算盘你就配不上我,那我就不打算盘了。我这个人,不打算盘也是我。”
苏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外婆在电话里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故事。那时候她刚知道陆沉的过去,外婆说,你怕的那些东西他也在怕。一个人怕成那样还愿意等,那是想得很清楚,还是要选你。现在王阿婆又说了一遍,像是一个回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外婆说过的故事,王阿婆的口里又讲了一遍。外婆已经不在了,但外婆说过的话还在。
外公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在看那棵桂花树。母亲说他不说话,不吃饭,只是看。但她后来发现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在桂花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苏晚问:“什么东西?”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她。苏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算盘。木头边框磨得发亮,珠子是深褐色的,被手指拨了几十年,每一颗都光滑温润。算盘的左上角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秋兰”。外婆的名字。
苏晚握着那把算盘,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落在红布上的哭。上一次外婆去世的时候她把眼泪哭完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现在她握着这把算盘,上面还残留着外公手指的温度。
外公在外婆走后的每一天,都在等桂花开。等不到,就把算盘埋在树下——那是他这辈子最拿手的东西,也是外婆觉得最配不上的东西。他把它还给外婆了。
下葬那天,苏晚站在墓地里,看着那口乌黑的棺木缓缓沉入土中。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外婆的,外公的。中间隔了四十九天的距离。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油菜花的味道。金灿灿的一大片,像是有人把阳光剪碎了铺在地上。
她跪在墓前,把那把算盘放进墓穴里。算盘落在棺盖上,声音闷闷的。
“外公,算盘我给你带着。到了那边,给外婆看。让她知道你不打算盘也是你,打算盘也是你。你这个人,永远都是你。”
她直起身,理了理孝服的衣襟。风吹过来,油菜花的味道很浓。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是干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王阿婆说的——你外公跑到你外婆家田埂上,把算盘扔到水田里。她想起外婆说的——你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算盘。她想起陆沉说的——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决定的。
这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跨越了几十年的光阴,此刻在苏晚心里汇成了同一句话。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配得上。需要的是相信——相信对方说“值得”的时候,是认真的。
苏晚在老家多待了三天,帮母亲处理剩下的事。
老房子里的东西要整理。外公的衣服、外婆的衣服,按规矩该烧的要烧,该留的要留。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苏晚留下来帮着收拾。外婆的衣柜里有一股很淡的樟脑味,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苏晚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外婆最喜欢的那件藏蓝色棉袄,去年春节穿着拍了遗像的那件;外婆织了一半的毛线袜子,针还插在上面,是给苏晚织的;外婆枕头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
苏晚把小铁盒打开。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外公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两寸照,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俊;一张苏晚的硕士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压在铁盒最底下,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晚晚考上研究生了”,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好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的痕迹;还有一小包干桂花,用旧报纸包着,系着红绳——跟上次外婆让她带走的那种一模一样。外婆在住院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包,放在枕头下面,大概是想等苏晚回来的时候给她的。
苏晚坐在地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面前。那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被折过很多次,展开的时候折痕里掉出几粒干桂花碎屑。外婆不识字,但她把这张复印件当宝贝一样压在枕头底下。大概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一遍,用手指摸一摸上面的字,假装自己能读懂。透过这张纸,她是在摸她的外孙女走得有多远。
苏晚把铁盒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在铁盒的盖子上。铁盒是凉的。
“外婆,你在那边别惦记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好好的。我会走我的路。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桂花年年都会开。我信。你走的那天说让我别哭,我没有哭了。外公去找你了,你看到了吗?他把算盘带去了。他在桂花树下埋了四十九天,等你回来拿。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我在外面也好好的。不用惦记。”
她抱着铁盒坐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密密匝匝的深绿色叶子在风里沙沙地摇。她把铁盒盖上,放进自己的包里。那些东西她都要带走。外公的照片,外婆留给她的干桂花,那张被她摸过无数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晚晚考上研究生了”。她要带着它们去杭州。那是她这辈子得到过的最笨拙的、最不计回报的爱。从今以后,不管走多远,她都不是一个人。
出发去杭州的前一天晚上,苏晚和母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母亲难得没有忙里忙外。她搬了两把竹椅,两个人并排坐在桂花树下。桂花树还没开花,枝头上只有密密匝匝的深绿色叶子。但枝梢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淡绿色的萼片包得紧紧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母亲说:“你外婆在的时候,每年这时候都开始看花苞了。她说花苞长得好,秋天开的花就多。她每天都要仰着头数,数来数去也数不清。你外公就笑她,说你数了一辈子也没数清楚过。她就说,数不清才好,数不清说明多。”
苏晚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你外公那时候,”母亲继续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桂花树浇水。后来你外婆病了,他就把水管子接到树下,省得来回提水。你外婆坐在轮椅上,在窗户后面看他浇水。两个人隔着一扇窗,谁也不说话。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比什么话都多。”
苏晚没有说话。她想象外公在树下浇水,外婆在窗后看着的画面。那扇窗大概还是老式的木框窗,外婆坐在轮椅上,窗户半开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膝盖上。外公浇完水回过头来,往窗户那边看一眼。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知道她在那里,就够了。
“妈。”
“嗯?”
“外公等外婆等了四十九天。如果外婆先走,外公留下来,你说他还会等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你外公这辈子只等过一个人。他等了五十年。”
苏晚没有说话。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母亲已经回答了。外公这辈子只等过一个人——从年轻时候在供销社打算盘,到老了在桂花树下浇水;从在田埂上扔算盘的那个下午,到在院子里独自看桂花树的最后四十九天。等了五十年,等到了最后。
夜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苏晚仰起头看那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这是外公娶外婆那年种的。种了五十年了。外婆走了,外公也走了,但这棵树还在。每年秋天都会开花,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是粗糙的,有一点温,被白天的阳光晒热了到现在还没凉透,摸上去像是在摸一个沉默的、还在呼吸的生命。
她想,五十年后这棵树还会在这里。那时候她七十六岁,如果还能走得动,她要回来看看。看看这棵树开了多少花,闻闻那股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的香气。然后告诉外婆——你说得对,桂花年年都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