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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外婆去世 电话是正月 ...

  •   电话是正月初七打来的。
      春节假期刚过,苏晚从老家回到上海的第三天。外婆在年前出了院,能坐起来了,能自己用右手吃饭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她陪外婆过了年,除夕那天推着轮椅带外婆去院子里看桂花树。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外婆仰着头看,右眼弯着,笑得很满足。
      苏晚说:“外婆,等秋天桂花开了,我回来陪你看。”
      外婆用右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丫头说话算话。”
      初三她走的那天,外婆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送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外婆举起能动的那只右手,慢慢地摆了摆。她也摆了摆手,然后就走了。
      她没有想过那是最后一面。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凌晨四点多,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三下她才摸到。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碎了,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眼泪流干了之后剩下的那层哑哑的壳。
      “晚晚,外婆走了。”
      苏晚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凌晨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走得很安详。”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继续响着,“睡前还跟我说,让我告诉你,桂花开了的时候记得回来。她说你答应过的。”
      苏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外婆最后几天精神其实不错,能扶着床站起来走两步了,还自己剥了一个橘子。说外婆走的那个晚上,睡前跟她说了很多话——说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外公娶她那年种的,种了五十年了;说苏晚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摸着她的耳垂才能睡着;说她这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就是想看看那个“优秀的人”长什么样。
      “她说让你别哭。她说桂花年年都会开。”
      苏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纸兔子蹲在那里,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道浅浅的压痕,安安静静地看她。
      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动作很机械,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然后她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陆总,我外婆走了。我需要请一周假。”
      发送成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回复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文字,是电话。手机震起来,屏幕上闪着“陆沉”两个字。她接起来。
      “苏晚。”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被信号压缩了又展开,听起来有一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稳。
      “有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苏晚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不用,想说她自己可以。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退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她拉起行李箱,走出出租屋。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按了电梯。

      外婆的遗像放在灵堂里。
      是去年秋天拍的。母亲说,外婆出院之后有一天精神特别好,让她帮忙洗了头换了衣服,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说想拍一张照片。那时候桂花还没开,树上只有密密匝匝的深绿色叶子。外婆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对着镜头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很好看。
      苏晚跪在灵前,看着那张照片。灵堂里的香火味很浓。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外婆的照片照得明明灭灭。
      母亲跪在旁边,给她讲外婆最后几天的事。说外婆有一天清醒过来,忽然说要吃桂花糕。母亲说没有桂花了,等秋天开了再做。外婆说,那等秋天到了,给晚晚也留一块。
      母亲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了太久压不住了的碎,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苏晚抱住母亲,没有说话。她在自己的眼里没有找到眼泪。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太大太重,把眼泪堵在了很深的地方,流不出来。
      守灵的那天晚上,灵堂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跪在蒲团上,看着外婆的照片,开始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外婆。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你上次跟我说,让我下次回来把那个人带来给你看看。我没带来。我不敢。”
      “我怕你见了,会问我,丫头,你在怕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配不上,怕被嫌弃,怕一开始的美好最后变成互相折磨。怕他有一天发现,我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外婆,你年轻的时候怕过吗?你嫁给外公的时候怕过吗?你是怎么不怕的?”
      灵堂里很安静。香火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然后她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压了太久压不住了的哭,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听得很清楚。
      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外婆的遗像前,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外婆的脸。玻璃是凉的。
      “外婆,你说桂花年年都会开。我相信你。”
      “但我不知道,我的桂花什么时候才会开。”
      她把孝服的衣襟理了理,走出灵堂。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很淡的鱼肚白。桂花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光秃秃的,但枝梢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绿意。是春天的颜色。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沉凌晨五点发来的。
      “你不用赶时间。”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怎么样了,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没问她想不想被人打扰。他只是告诉她——你不用赶时间。你不用急着回来上班。你那边有更重要的事。我这边,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苏晚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谢谢。”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回灵堂。步伐比之前稳了一点。
      外婆下葬那天是小雪。
      南方的雪跟北方不一样,不是铺天盖地的白,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落在衣服上就化了,落在地上就碎了。苏晚穿着白色的孝服,站在墓地里,看着那口乌黑的棺木缓缓沉入土中。抓了一把土,撒上去。土落在棺盖上,声音闷闷的。
      她想起外婆最后一次跟她说话。她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送她,举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慢慢地摆了摆。她没有回头。她应该回头的。
      母亲站在旁边,头发白了一半。苏晚转过头看她,忽然觉得母亲也老了。不是那种一瞬间的衰老,是那种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掉的年轻,每次见她都觉得比上次老了一点。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粗糙的,指腹上有几十年流水线磨出来的老茧,跟外婆的手一模一样。
      “妈。”
      “嗯?”
      “我会经常回来的。”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你走你的路。你外婆说了,让晚晚别回来。她在天上看着你,别让她惦记。”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枝梢上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是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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