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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流言 十二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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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上海下了一场冷雨。
二十三楼的玻璃幕墙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窗外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苏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马克杯,杯子里是桂花乌龙——林知秋送的那盒,喝了大半年还剩最后几包。她走得很慢,走廊里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刚过,大部分人都还在工位上犯困。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她没有在意,推门进去。两个女同事站在洗手台前面,对着镜子补口红。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们的说话声,但没有盖住全部。苏晚走进隔间,关上门。然后她听见了。
“你说苏晚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陆总对她那么好,听说她上个月请假回老家,陆总批了整整一周,工资照发。我们请假三天都要层层审批。”
“手段不重要,管用就行。你没看她平时那个样子吗?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跟人起冲突。这种人最可怕了,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听说她家里很穷的,小地方来的吧?能攀上陆总,算是祖坟冒青烟了。不过攀了这么久也没见攀上去,估计陆总也就是玩玩。”
笑声。水声。烘手机嗡地响起来。
苏晚在隔间里站着。手扶着门把手,没有动。她听见她们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越来越远。门关上了。洗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皮肤还算好,眼睛还算亮。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ZARA的,打折时候买的,三百多块。她把外套理了理,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然后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做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顾言探过头来:“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顾言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去茶水间的时候,给苏晚带了一杯热美式。不是速溶的,是茶水间咖啡机现磨的。他记得苏晚不喝速溶,只喝现磨——因为陆沉只喝现磨。他不知道这个逻辑对不对,但他还是换了现磨的豆子。
杯子放在她桌上的时候,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
顾言回到自己工位上,戴上耳机,假装在听歌。但他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在苏晚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她还在敲键盘,手指很快,节奏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睫毛是湿的。
那天下午苏晚被叫进陆沉办公室讨论方案。她进去的时候,陆沉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坐。”
苏晚坐下来,把方案摊开。她开始汇报,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都报得很清楚。陆沉听着,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她也一一回答。
方案讨论完了。苏晚站起来准备走。
“苏晚。”
她停下来。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是深褐色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美式。
“出什么事了?”
“没有。”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去吧。”
苏晚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她靠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直身子,理了理衣领,走回工位。
那天晚上苏晚加班到很晚。办公室又只剩她一个人。她把方案改完最后一版,保存,关掉电脑。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哭,只是趴了很久。
她想起白天洗手间里那些话。“小地方来的。”“攀了这么久也没见攀上去。”“也就是玩玩。”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不是扎一下就过去了,是扎进去之后还在肉里转了一圈。
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从小到大听了很多。小学的时候,她穿的是表姐的旧衣服,同桌问她为什么不穿新的,她说不出来。中学的时候,班里组织夏令营,要交两千块钱,她没报名,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去。大学的时候,室友们讨论毕业旅行去日本,她坐在旁边没说话,后来自己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日本游记看了一下午。
她早就习惯了。
但那些话伤不到她,是因为那些人她不在乎。现在说这些话的人,是她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她们提到的名字,是陆沉。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桂花不跟别的花比大小。它就安安静静开它的。该香的时候,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
可是外婆,如果桂花还没开,就被人踩了呢?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也许那些人说得对。也许她确实不该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