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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陆母的试探升级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林知秋约苏晚喝下午茶。
      地点还是法租界那家茶馆。院子里的紫藤早就谢了,换了一架常春藤,叶子在秋末的风里变成了深红色,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赭红色的瀑布。林知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来。她面前摆着一壶正山小种,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松烟香很浓。
      苏晚到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第一泡。
      “坐。”林知秋给她倒了一杯茶,“正山小种,冬天喝暖和。”
      苏晚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松烟香很冲,入口有一点烈,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股很绵长的甜。她想起外婆冬天煮的姜茶,老姜切片,加红糖,熬得浓浓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不是同一种暖,但都是让人记住的味道。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书。林知秋最近在重读张爱玲,说年轻时候读觉得她刻薄,老了再读才觉出她的慈悲。苏晚说她在读汪曾祺——林知秋上次送的那本集子,她翻了很多遍,最喜欢的还是他写食物的那些篇目。
      “汪曾祺写咸鸭蛋那段,我每次读都饿。”林知秋笑了一下,“你外婆腌的咸鸭蛋,真的会流油吗?”
      “会。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苏晚学着汪曾祺的句式,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的,但林知秋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阴翳,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像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水冲了很久,表面光滑了,但重量还在。
      林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苏晚,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了。”林知秋看着窗外的常春藤。深红色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陆沉已经会走路了。”
      苏晚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这个话题会来。从林知秋约她喝茶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你有没有想过,”林知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篇课文,“以后的事?不是明年,不是后年。是更远一点的事。你想过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但想不清楚。”
      林知秋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很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很沉的重量。
      “是不清楚,还是不敢想?”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客人走了,服务员在收拾杯碟,瓷器和瓷器碰撞的声音很清脆。窗外的常春藤被风吹得沙沙响,又落了几片叶子。
      苏晚没有回答。
      林知秋没有等她回答。她端起茶壶,给苏晚续了一杯茶。茶汤划出一道深琥珀色的弧线落进杯子里,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苏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她把茶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陆沉不是那种随便对一个人好的人。他对你好,是真的。”
      苏晚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正山小种的松烟香很浓,浓到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灶膛里的松柴味。冬天,外婆在灶前烧火,松柴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一下就灭了。她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外婆说,松柴烧的火最旺,但也最快。想要火长久,得用硬柴。柞木,橡木,烧得慢,但烧得久。
      她不知道陆沉对她的好,是松柴还是硬柴。
      她不敢去想。
      “阿姨,”苏晚抬起头,“我外婆今年住了三次院。上个月这次最严重,做了手术,左半边身子现在还不能动。医生说要做好长期康复的准备。我外公的身体也不太好。他们从小把我带大。我不能离他们太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知秋看着她。那目光里的重量变轻了一点,多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恍然。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在英国。”林知秋忽然说。苏晚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结婚没几年,陆沉还小。学校派我去英国访学,一年。我觉得机会难得,就去了。去了八个月的时候,家里来电话,说我父亲不行了。我订了最早的航班往回赶,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林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
      “我赶上了葬礼。没赶上最后一面。”
      窗外的常春藤又落了几片叶子。青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赭红,被风一吹,往墙角里卷。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林知秋的声音还是稳稳的,“我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两头顾不上的滋味。我知道做选择有多难。”
      苏晚的眼眶有一点发酸。
      “但苏晚,”林知秋看着她,“你不能因为怕选错,就一直不选。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而且往往是最坏的那种。”
      苏晚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法租界的梧桐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灯光一照,像一树一树的琥珀。
      林知秋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而且往往是最坏的那种。
      她沿着梧桐道走了很久。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干花。有薰衣草,有满天星,有尤加利叶。没有桂花。桂花太细碎了,做不了干花,一碰就碎。但她想起包里那包外婆给的干桂花。旧报纸包着,系着红绳,从老家一路带到上海,一碰就碎,但还是香的。
      她推开花店的门,买了一把尤加利叶。银绿色的,闻着有一点像松脂。
      老板娘用牛皮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
      “姑娘,送人还是自己养?”
      “自己养。”
      “尤加利好养,水别换太勤,一周一次就行。它不娇气。”
      苏晚接过花,说了声谢谢。走出花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秋发来的消息。
      “苏晚,我今天说的话,你不用急着回答。好好照顾外婆。其他的,慢慢来。”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阿姨,谢谢您。”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抱着那束尤加利叶,继续往前走。梧桐叶子在她脚下沙沙地响。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出租屋,把尤加利叶插进一个空了的玻璃瓶里。瓶子是以前装桂花乌龙的,茶喝完了,瓶子没扔。她加了半瓶水,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只纸兔子并排。
      月光照进来。尤加利叶的影子落在墙上,细细长长的,像一片银绿色的雾。纸兔子蹲在旁边,耳朵竖着,安安静静地看。
      苏晚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林知秋说的话——不选,也是一种选择。而且往往是最坏的那种。
      她想起外婆躺在病床上,右眼弯着,嘴唇翕动,说“那个人……带来……看看”。
      她想起陆沉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洗衣液的味道。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外婆用了半辈子的牌子。
      她闭上眼睛。
      也许林知秋说得对。
      也许她该选了。
      但选什么?怎么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窗台上的尤加利叶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水别换太勤,一周一次就行。它不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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