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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法面对 苏晚从老家 ...

  •   苏晚从老家回到上海的时候,梧桐絮飘了满街。
      四月的风裹着那些白绒绒的絮,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行李箱的拉杆上。她站在出租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三十七天。从外婆去世到外公下葬,她在老家待了三十七天。比任何时候都长,也比任何时候都短。长到她觉得上海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短到她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没有外婆外公的人。
      她拖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亮得很迟钝,她走到三楼它才在四楼亮起来,光线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在出租屋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有一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三十七天没人住的房间,空气是凝固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暮色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床头柜上,那只纸兔子还蹲在那里,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道浅浅的压痕,安安静静地等她。
      苏晚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是冷的。她坐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外婆的小铁盒。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外公的两寸照片,黑白,穿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俊。苏晚的硕士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边角起了毛,折痕里还卡着几粒干桂花碎屑。外婆那张歪歪扭扭的便签纸——“晚晚考上研究生了”,好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还有一小包干桂花,旧报纸包着,系着红绳。
      她把通知书复印件展开,摊平,放在膝盖上。外婆不识字。这张纸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不知道多少年。苏晚能想象外婆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它拿出来,用手指摸一摸上面的字——不是在看,是在摸。摸她外孙女走得有多远。
      苏晚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但她没有哭。在外婆灵前哭完了,在外公墓前又哭了一场,在火车上对着窗外哭了一路。现在她坐在上海的出租屋里,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流干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干涸,比哭还难受。
      她把东西收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在床头柜上,跟纸兔子并排。然后躺下来,和衣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现在她盯着它看,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暮紫变成墨黑。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她应该开灯的,但不想动。应该吃点东西的,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饼干,但胃感觉不到饿。应该打开手机看一眼消息——三十七条未读,但她不想看。
      敲门声把她叫醒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是睡,是昏过去的——那种身体撑不住了强行关机又重启的昏。她坐起来,头发乱了,衣服皱了。敲门声又响了一下。不重,但很坚定。
      她打开门。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露出衬衫的白色领子。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垂下来几缕搭在眉骨上。他的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很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情绪,但苏晚认得他紧绷的下颌线。那是他在克制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苏晚的声音有一点哑。
      “顾言说你今天回来。”陆沉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很快,但很仔细,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你没回消息。”
      “我……手机关机了。”
      陆沉没有拆穿她。他提起手里的塑料袋:“饭。”
      苏晚侧身让他进来。陆沉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三十七天的灰尘,没开灯的房间,床上被压出来的一个人形的皱褶,床头柜上的铁盒和纸兔子。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餐盒——一份白粥,两份小菜:一份清炒时蔬,一份凉拌木耳。粥还冒着热气。白粥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米香,把房间里积了几十天的呛人气味冲淡了一些。
      “先吃饭。”他说。不是问句。
      苏晚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粥很烫,她吹了两口,慢慢地喝。胃在接触到第一口热粥的时候突然醒过来了——那种尖锐的饥饿感从胃底翻上来,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饿得发晕。她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快。
      陆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没有在刷什么——苏晚知道他只是给她空间。
      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勺子停住了。
      “陆总。”
      “嗯?”
      她盯着粥碗里的白粥,米粒煮得很烂,几乎化在汤里。她想起外婆煮的粥。外婆煮粥要放几颗红枣,说红枣补血。她住院的时候,苏晚在医院陪她,每天早上喂她喝粥。外婆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歇一歇,嘴角歪着,粥会从嘴角漏出来。她拿着纸巾给外婆擦,外婆用右眼看着她,弯一下,表示“对不起”。她对外婆说没关系,外婆又弯一下眼,表示“谢谢”。
      “我没有外婆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也没有外公了。”
      粥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看到粥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才发现自己的眼泪落在碗里。
      “他们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有根。不管走多远,老家的桂花树还在,他们还在,我就不是一个人。”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现在他们走了。我觉得……我是飘着的。”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苏晚。”
      她抬起头。
      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像是他自己也经历过的那种了然。
      “你不是飘着的。”
      她低下头。纸巾被她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吃完粥之后,苏晚的精神好了一点。她站起来收拾餐盒,陆沉拦住她:
      “放着。”
      她还是把餐盒收进垃圾桶,把桌面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她回到上海,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处理邮件,第二件事是给外婆打电话报平安。现在邮件可以等,但电话打不了了。
      陆沉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不用来上班。”
      苏晚转过身看他。
      “你还有假没休完。”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休息一周。不够再批。”
      “不用——”
      “苏晚。”他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放慢了,像是后面的话比前面的话更需要斟酌,“你不需要用工作来证明什么。你在这里,就够了。”
      他看着她。
      “你的外公外婆,也会这样说。”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揉成团的纸巾。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身上描了一圈模糊的轮廓。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听清了那半句话——我的门一直开着。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陆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几步之后她听到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才把门轻轻合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同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只是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晚洗了一个很长的澡。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让水冲在脸上。水的温度调得很高,皮肤被烫得发红。但也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洗完澡之后,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她打开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有顾言的“晚姐你还好吗要我去接站吗”,有同事的“节哀”,有房东秦姨转发的一条天气预报——她还在杭州的群里,秦姨不知道她现在不在杭州。她没回。
      指尖在屏幕上往下一格一格地滑。翻到陆沉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今晚的——“我在楼下。”再往上,是三十七天前她发的那条请假消息和他的回复——“有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每一段都是同三句话,像一个不变的承诺,被时间重复了三遍。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的纸兔子。月光照在它身上。三十七天的灰尘还没擦,兔子的耳朵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灰尘。纸兔子还是白的,眼睛还是两道浅浅的压痕。还是外婆教她折的那一只。外婆说,压得越平,立得越稳。外婆说,风来了才不会倒。
      她把兔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晚在手机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的生物钟调不回休假模式。躺在床上听了很久窗外的声音——鸟叫,楼下便利店的开门声,远处地铁进站的轰隆声。上海醒了。她也该醒了。
      她起来,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瘦了,眼窝陷下去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拿上包,出门了。地铁上的人很多,她被人群挤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微微摇摆。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到了公司,电梯门打开。二十三楼。她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明亮,键盘声此起彼伏,一切都跟三十七天前一样。但她不一样了。
      顾言第一个看到她。他从工位上站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不是速溶的,是茶水间咖啡机现磨的。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美式,不加糖。欢迎回来。”
      苏晚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
      “别客气。”顾言挠了挠头,“那个……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顾言。”苏晚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谢谢。”
      她往自己工位走。走过茶水间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她的侧影——白衬衫,低马尾,脊背挺得很直。跟一年前入职第一天穿的那件白衬衫一模一样,但人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手心全是汗。现在手心是干的。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有些更重的东西,把紧张压下去了。
      她走到工位前,站定了。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旁边是一盒胃药。铝箔包装,白色的盒子。跟一年前那盒,半年前那盒,一模一样。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白色的,没有任何颜色标记。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何时候你想回来,你的工位都在。”
      是陆沉的字。
      苏晚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她三十七天前没做完的那份方案。光标停在最后一页的中间位置,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个光标,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她撑了太久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以前她能撑,是因为身后还有人——外婆在电话那头说“丫头别怕”,外公在桂花树下浇水,母亲在厨房里炒菜。她在上海不管多累,回头看一眼,那道墙还在。现在墙塌了。她站在废墟上,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她把方案改了两页,停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不出字。以前她能一口气写三千字,现在写三百字都觉得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是为了做好项目,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正常工作。但她越证明,越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壳子还在二十三楼的工位上敲键盘,里面已经碎得一塌糊涂。
      午休的时候,顾言带了外卖到她工位旁边吃。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个不停,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苏晚没哭,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用纸巾。也许是擦手上的油,也许只是需要握着什么东西。
      “苏晚。”顾言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上午改的方案,我看了。”
      苏晚转过头看他。顾言斟酌着措辞:“你以前写方案,每一个字都很稳。今天写的……也很稳。但稳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的稳,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的稳,是你怕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顾言看着她,“苏晚,你不用逼自己。你刚回来。你不是机器。”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知道不逼自己的话,我该做什么。”
      顾言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之后他去扔餐盒,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碰见了陆沉。
      陆沉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他的目光越过顾言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苏晚的工位方向。顾言停了一下。
      “陆总。”
      “她怎么样?”
      顾言想了想:“不好。但她不让人知道她不好。”
      陆沉点了一下头。
      “您不去看看她?”
      陆沉看着苏晚工位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她需要的不是被人看着。”他说。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很稳。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请假那段时间,有一天下班之后他回公司拿东西,看到陆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隔着玻璃墙看到陆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项目方案,不是季度财报。是苏晚的入职审批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什么都没做。
      顾言没有告诉任何人。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苏晚需要的不是被人看着。因为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加班。她准时下班,收拾东西,走出二十三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起今天早上顾言说的那句话——“以前的稳,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的稳,是你怕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说得对。她怕。她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辜负了陆沉的信任,辜负了外婆的期望,辜负了所有人对她的好。她怕到头来,她还是那个配不上一切的苏晚。
      走出大楼,上海的暮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不是桂花——桂花要等到秋天才开。是栀子花。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她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那排落地窗还亮着灯,最左边那扇是陆沉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纸兔子还在,铁盒子还在。那盒胃药放在兔子旁边——她今天早上从工位上带回来的。她把胃药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生产日期。但她知道这不是随便放的。
      她打开铁盒,把胃药放进去。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公的照片,外婆的干桂花,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歪歪扭扭的便签纸,胃药的说明书,丝巾的标签,温泉酒店的门卡套。她把铁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跟纸兔子并排。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婆,我不太撑得住了。不是不想撑。是不知道为谁撑。
      以前撑,是为了让你骄傲。让你觉得你带大的丫头在上海过得好。现在你走了,我不知道还要不要把背挺得那么直。他对我很好。太好了。但我现在这个样子,见过你走,见过外公走,被掏空了,只剩壳。
      以前你说,桂花不跟别的花比大小。可如果桂花自己也不想开了呢?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月光被隔在外面。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但手机亮了。
      是陆沉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她在不在公司,没有问她今天怎么没加班,没有问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只有一行字。
      “美式不加糖,明天还是热的。”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但这一次,那点弧度很快就消下去了。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风吹平了。她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关了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重。她闭上眼睛,想起的不是陆沉的脸,是外婆下葬那天落在棺木上的土,闷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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