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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莲池 闻野偷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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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野没怎么睡着。
天还黑着,他就睁了眼。棚顶的破洞里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天。他躺了一会儿,听老牛的呼吸——很慢,很沉,像风箱漏了气。
他翻身坐起来。
老牛没睁眼。
闻野在破棚里站了片刻,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套上,用昨晚剩下的半块饼在嘴里含软了,咽下去。他没洗脸,没喝水,就那么走出棚子。
东边的天刚泛鱼肚白。
他到池塘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
池塘不大,周围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水面漂着一层绿藻,像是没人来过。闻野站在岸边看了看,除了几只水黾在藻上划出细纹,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来,等。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太阳从东边山头露了头,光线打在池水上,绿藻变成了金色。闻野觉得老牛可能在耍他——一头牛,就算会说话,也不见得靠谱。
正要站起来,天上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光。一道柔和的、不像太阳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闻野仰起头,看见几道彩色的影子从光缝里落下来。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些影子落进池塘,水花溅起来,绿藻荡开,露出清亮的水面。闻野听见笑声——女人的笑声,比村里任何女人的声音都好听,轻得像风铃。
他下意识往芦苇丛里缩了缩。
透过芦苇的缝隙,他看见了她们。
七个女子,在水里嬉戏。她们的衣裳挂在池边的柳树枝上,红的、粉的、紫的,像开了一树花。其中一件红的最显眼,挂在最高的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晃。
闻野脑子空白了片刻。
他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她们长得有多美——当然美,但他形容不上来——是她们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像月光有了形状。
他想起老牛的话。
“明早去东边池塘。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老牛没说去干什么。但老牛让他来,一定有原因。
他蹲在芦苇丛里,不知道该干什么。那些女子在池子里泼水、笑、说话,声音飘过来,他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好听。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但脚不听使唤。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衣裳。
那件红色的,挂在最高的枝头。
老牛没教他下一步怎么做。他盯着那件红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动”,另一个声音说“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他选了第二个。
闻野从芦苇丛里摸出去,脚步尽量轻。泥地湿软,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到柳树下,伸手够那件红衣——树枝太高,跳了一下,没够着。第二下,指尖碰到衣角,滑了。第三下,他使劲一蹦,抓住了。
红衣落下来,被他接在手里。
绸缎的质感,凉丝丝的,滑得像水。
池塘里的笑声没有停。没人发现他。
闻野捧着那件红衣,退了两步,再退两步。他想跑,脚却钉在地上。手里这件衣服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他觉得沉——沉得他手抖。
就在这时,池塘里的笑声停了。
“谁?”
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警觉。
闻野僵住了。
池子里水花四溅,接着是翅膀扑腾的声音——不,不是翅膀,是类似的东西,更快、更轻。他听见其他女子惊慌的声音:“有人!”“快拿衣裳!”“走!”
彩色的影子一道接一道从池中升起,朝着天上那道还未合拢的光缝飞去。闻野抬起头,看见她们赤着身子裹上衣裳,转眼就化作流光消失了。
光缝在缩小。
只剩一道光还在池里。
闻野低下头,发现池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已经从水里走出来,湿透的长发贴在身上,赤着脚站在泥地里。她没有飞走——不是不想飞,是飞不了。因为闻野手里捧着她的红衣。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水珠从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泥里,无声。她的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但此刻脸颊上有红晕——不是害羞,是恼怒。
“还给我。”她说。
声音不大,但冷。
闻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衣,又抬头看她。
这就是老牛让他来看的“好日子”?
一个回不了天上的仙女?
闻野往前走了一步,把红衣递出去。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窘。他觉得自己像个贼——他本来就是个贼,偷了人家的衣裳。
女子伸手要接。
闻野忽然把手缩回去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你——”
“我不是故意的。”闻野说。这三个字蠢到家了,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我是说……我不是想害你回不去。是……是有人让我来的。”
“谁?”
“一头牛。”
她愣了。
闻野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他深吸一口气,把红衣又递出去:“你拿回去吧。能……能飞吗?”
她盯着他看。
闻野第一次被人这样盯着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眼睛。那种目光像在找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但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恼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手上有茧。”她说。
闻野低头看自己的手,粗茧、裂口、木刺留下的黑点。他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手里的红衣又递出去。
她没接。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种地的。”闻野说,“也没地,给人帮工。”
“你住哪儿?”
闻野用下巴朝远处指了指:“那边,一个破棚子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闻野觉得她大概在想要怎么骂他。偷衣裳这种事,放在村里,是要被打断腿的。他等着。
“你饿不饿?”他忽然说。
她抬起头。
“我煮了粥。”闻野说。说完才想起来,那锅粥是昨天的,早上只剩下锅底糊了的那层。“……也不是什么好粥,冷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闻野觉得她大概要拒绝了。一个天上的仙女,怎么会吃一个穷农夫冷掉的粥?他正要把红衣再递过去——
“我尝尝。”她说。
闻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粥。你不是说有粥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野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池边,赤着脚,湿着头发,手里没有衣裳。他想了想,走回去,把那件红衣搭在她肩上。
“披着。”他说,“早上凉。”
然后真正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踩在泥地上。
她跟来了。
破棚子白天看着更破。
闻野把她领到门口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丢人。那面他编的篱笆歪歪扭扭挡在东墙,干草铺的“床”上还有牛毛,锅里的粥确实只剩糊底了。唯一能看的,是老牛安静地卧在角落里,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女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闻野蹲到灶前,把冷粥重新点了火。火苗舔着锅底,好一会儿才热起来。他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小半碗,递给她。
“小心烫。”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米粒稀稀拉拉,颜色发灰,上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锅巴碎。闻野想解释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喝了第一口。
闻野盯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嫌弃,不是礼貌地忍耐,而是真的、认真地尝。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好像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怎么样?”闻野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闻野看不懂的光。
“比琼浆好喝。”她说。
闻野不知道琼浆是什么,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客气话。
她蹲下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更快,像是怕粥凉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闻野。”
“闻野。”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口粥。“我叫织遥。”
“织遥。”他也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好听得不像真的。
她喝完了那碗粥,把碗递回来。闻野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烫的。两个人都没缩手。
“我能再看看你的手吗?”她问。
闻野把手伸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手掌。粗茧、裂口、木刺留下的黑点、食指上那半截断在肉里的刺,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读一本书。
“你不像坏人。”她说。
闻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看见我的时候,”她继续说,眼睛还盯着他的手,“害怕吗?”
“怕。”闻野说,“现在也怕。”
“怕什么?”
“怕你飞走了。”闻野说。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说错了,想收回,但收不回来了。
织遥抬起头,看着他。
闻野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冷,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雾看灯,朦朦胧胧的,但亮。
“我不回去了。”她说。
闻野以为听错了。
“什么?”
“我说,”织遥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看着这间破棚子、这头老牛、这面歪歪扭扭的篱笆,“我不回去了。”
她转过身,对着闻野。
太阳已经升高了,光照进破棚子,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落在她肩上那件红衣上,落在她嘴角那点粥渍上——她没擦。
闻野站在灶台边,手还端着那只豁口的粗瓷碗。
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你是仙女”,想说“我这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碗放下,走过去,把她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红衣拢了拢。
“那,”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冷不冷?我给你生个火。”
织遥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是闻野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仙女的那种笑,不是飘在天上的、不沾尘埃的笑。是一个女人,站在一间破棚子里,对着一口糊锅底,对着一头老牛,对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笑出了声音。
“好。”她说。
闻野蹲下去生火,手还在抖。
灶膛里的火亮了,照着两个人的脸。
老牛在角落里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风从篱笆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池塘边芦苇的气息。
那件红衣搭在织遥肩上,在风里轻轻晃。
她没有飞走。
她选择留下来。
远处,天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已经合拢了。云层恢复成一片茫茫的白,看不出曾经有人从那里落下来。
天监的巡逻路线不经过这片人间。
至少,今天不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