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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年人间 织遥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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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遥留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有形状了。
不是天庭那种被刻在天规里的形状——什么时辰织锦、什么时辰进食、什么时辰闭眼——而是一种从泥里长出来的、歪歪扭扭却扎了根的形状。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生火。
闻野蹲在灶前给她演示,干草塞进灶膛,火石一擦,草着了。他一边吹一边往里添细枝,火旺起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试试。”
织遥蹲下去,学着他的样子往灶膛里塞干草,擦火石。第一次没擦着,第二次火星溅出来烧到手指,她缩了一下,没出声,接着擦第三次。草着了,她往里添了根粗枝,火灭了。
闻野没笑她。他把灭了的那根枝拿出来,重新吹火,等火稳了再把枝放回去。“慢一点。”他说,“柴不能一下子放多,憋死了。”
织遥记住了。后来她生火再也没灭过。
她学会的第二件事是喂鸡。闻野从隔壁村换了三只母鸡,用篱笆围了个圈。织遥第一次撒谷子的时候,鸡们冲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闻野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织遥瞪了他一眼,他又把嘴角扯平了。后来她不但不怕鸡,还能一眼看出哪只鸡没下蛋,追着那只鸡围着院子跑三圈。
她学会的第三件事是织布。
不是天庭那种织法——天庭的织机是仙器,丝线是云丝,纹样是定好的,一梭下去自动成锦。人间的织机是木头搭的,梭子要自己抛,线要自己捻,断了自己接。
闻野替她借了一架旧织机,放在棚子外面那棵槐树下。织遥第一天坐在织机前,摸了摸木头的纹理,觉得它粗粝、笨重、每一寸都不一样。她试着抛了一次梭子,线断了。
她重新接线。再抛,再断。
闻野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在槐树下,面前一堆断线头,头发上沾了棉絮,眼睛还盯着织机不放。
“吃不吃?”他端了碗红薯过来。
“不吃。”
“红薯是隔壁王婶给的,甜的。”
织遥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没离开织机。红薯吃完了,她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开始接线。
闻野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别织了”,也没说“你歇歇”。他站起来,去田里拔了一捆麻,坐在她旁边,开始搓麻绳。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说话。
日落的时候,织遥织出了第一尺布。布面不平,经线有几处松了,纬线也有跳针。她把这尺布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光线从缝隙里漏过来。
闻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你骗人。”
“没骗人。”闻野说,“我娘以前也织布,还不如你这个。”
织遥把布放下来,叠好,收进怀里。后来她把这尺布做成了闻野的腰带。闻野系了三年,磨出了毛边,也没换。
她学会的第四件事是种菜。
闻野翻了一块地给她,她在菜籽和花籽之间选了菜籽。“花又不能吃。”她说。闻野没告诉她自己偷偷在田埂上撒了一把花籽。后来开花了,织遥路过田埂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走了。
第一年,她生下了阿星。
闻野那天在地里,听到消息跑回来,满腿泥,手也没洗,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王婶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然后又缩回去。
“手糙。”他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织遥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抱抱。”
闻野没抱。他蹲在床边,把那根碰过孩子的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泥巴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他鼻子发酸的味道。
“闻野。”织遥在叫他。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后来阿星满月那天,织遥把闻野的手指头从背后拉出来,放在阿星的小手里。阿星握住了。闻野的眼泪掉在孩子脸上,阿星皱起了眉头,嘴一瘪,也哭了。
织遥看着这两个对着哭的人,第一次觉得天庭的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第二年,阿月出生了。
阿月比阿星爱笑。她三个月就会笑出声,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织遥把她放在织机旁边,阿月就盯着梭子来回飞,眼睛跟着转,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阿星两岁时会走路了,跟在闻野后面去地里。闻野锄地,他拔草——拔的大多是苗。闻野不骂他,蹲下来告诉他:“这是苗,不能拔。这是草,拔这个。”阿星点点头,下一回还是拔苗。
闻野没办法,在地头划了一块小地方给阿星种着玩。阿星种了自己的豆子,天天浇水,浇太多了,豆子烂了。他蹲在地头看着烂了的豆子,没哭,但是三天没跟闻野说话。
织遥觉得阿星这个脾气像闻野,闷,犟,心里有事不说。阿月的脾气像自己——爱笑,但也爱盯着远处看,一看就看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年,织遥已经能织出像样的布了。村里人开始拿棉花来换她的布,说她织的“细密”“比镇上卖的还好”。织遥没说她练了三百年织锦,这点人间的布算什么。
但她喜欢听“细密”这两个字。不是弹仙女的,是一个普通妇人夸另一个普通妇人。
闻野的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不贪,多出来的粮食分给村里更穷的人家。王婶说他傻,他说:“我以前也什么都没有。”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织遥,织遥正在槐树下织布,没听见。
她听见了。
她只是没抬头。抬头会忍不住笑,笑了线会断。
三年里,织遥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她学会了下雨前收衣服,学会了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调子(调子是闻野的娘生前常哼的那首,闻野只哼过一遍,她就记住了),学会了在粥里放一点盐比放糖更管饱,学会了补衣裳时把补丁尽量补在里面——外面看不太出来,穿着也舒服些。
她也学会了一件事:天上的眼睛没有闭。
她从不主动提起天庭。闻野也不问。他没问过她“你以前在天上做什么”“你还能飞吗”“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他好像觉得这些问题不问就永远不会发生。
织遥知道不是这样。
但她也没说。
第三年的中秋,月亮特别亮。
闻野蒸了一锅白面馒头,上面点了红点,是王婶教的。阿星举着馒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阿月趴在织遥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织遥把阿月的手从嘴里拿出来,阿月又放进去,再拿出来,再放进去。织遥笑了,用布带把阿月的手包起来,阿月就啃布带。
“上屋顶吃吧。”闻野说。
他搬了梯子。织遥把阿月绑在背上,闻野一只手抱着阿星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家四口爬上了屋顶。
屋顶是茅草的,坐上去有点扎。但月亮真的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闻野掰了半个馒头递给织遥,织遥掰了一小块塞进阿月嘴里。阿月没有牙,在嘴里含化了一脸馒头糊。阿星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个□□,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慢点吃。”织遥伸手替他擦嘴。
闻野坐在旁边,胳膊撑在膝盖上,仰头看月亮。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眼比三年前深了,嘴角的笑纹多了两条。
织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如果三年前她没有去那个池塘,没有喝那碗粥,她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在织造府里,重复一样的纹样,看一样的云海,喝一样的琼浆。手指上不会有茧,掌心里不会有孩子的温度,鼻子里不会有闻野身上的汗味和草香。
“想什么?”闻野低下头看她,发现她在看他。
“没什么。”织遥说。
她转过去看月亮,闻野也转过去看月亮。两个孩子也在看月亮——阿星张着嘴仰着头,阿月嘴里含着馒头糊,眼睛亮晶晶的。
月亮很大,圆得像一个崭新的铜盆。月光洒在田野上,洒在屋顶上,洒在一家四口的身上。
织遥盯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
月亮上有影。不是桂树的影,不是玉兔的影——是一队人形的、移动的影。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会以为是云。但他们走得笔直,步伐一致,像在巡逻。
织遥的笑容没有收,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闻野没看见听见。他在低头给阿星擦嘴。
织遥没有说话。
她把阿月往上托了托,把闻野搭在她肩上的那件旧衫拢了拢,把头靠在闻野的肩上。
闻野的肩很硬,骨头硌人。但暖和。
“明年中秋,”闻野说,“咱们还上来。”
“嗯。”织遥说。
她把眼睛闭上了。闭上就看不见月亮上那些影子了。
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天上的人没有忘记她。
屋顶上,阿星忽然指着天空喊了一声:“星!”
闻野和织遥同时抬起头。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一道细长的尾巴,从东向西,又快又亮。
“许愿。”织遥说。
阿星不懂什么是许愿,但他看见娘在闭眼,他也闭了。闻野没闭眼,他看着织遥闭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织遥许了什么愿,她没有说。
后来闻野问她,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闻野没再问。
但他知道。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织遥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那些影子已经不见了。云层厚了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她把门关上。
门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架旧织机上。
织机旁边的篮子里,堆着阿星和阿月的小衣裳,织遥刚缝好的,每件都缝了双层的底——她说孩子长得快,一双鞋穿不了几天。
她不知道,这两双鞋,阿星和阿月会穿很多年。
比任何人间孩子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