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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上的闻野 闻野被 ...


  •   闻野蹲在田埂上,把那捆树枝又数了一遍。

      十七根。不够。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除了被踩烂的泥巴和几丛瘦得不像话的狗尾巴草,什么也没有。他弯腰又捡了三根枯枝,抱在怀里,往回走。

      说是“家”,不过是一间别人废弃的看棚。土墙塌了半面,屋顶的茅草被风刮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椽子戳着天。闻野把新捡的树枝靠在墙根,蹲下来,开始编。

      他的手很巧。这是村里人唯一夸过他的地方——“闻野那小子,别的不行,编个筐啊篓啊,比女人还细。”他把树枝按粗细分好,粗的做骨架,细的绕圈,一根压一根,慢慢编出一面篱笆。这面篱笆要挡在东边,那边墙塌得最厉害,夜里风灌进来,冷得他整宿睡不着。

      编到一半,手上一痛。一根木刺扎进了食指侧面,不深,但位置刁钻,捏不住。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刺断了一半,另一半留在肉里。他看了一眼,没再管。

      “闻野!闻野!”

      有人在远处喊。他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来的是隔壁村的张屠户,牵着一头牛,牛很老了,走路时左边的后腿一瘸一拐,眼角有一块旧伤疤,毛色灰白,像蒙了一层霜。

      “你兄嫂让我把这头牛牵给你。”张屠户把缰绳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忍,“说是……分家了,你分这头牛。旁的没有。”

      闻野的手停了。

      分家。这个词听着好听,其实就是赶人。爹娘死得早,他在兄嫂家住了八年,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差,干的比牛多。他以为自己好歹算半个劳力,兄嫂不会赶他。他错了。

      “……好。”他说。

      张屠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走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给闻野:“这是你嫂子让我带的,说……说你自己的东西。我走了。”

      布包打开,是一件补了三次的粗布衫、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半块干得裂开的饼。

      闻野把饼掰开,干噎了两口,剩下的收好。他蹲下来,看着那头老牛。

      老牛也看着他。

      “你也是被赶出来的?”闻野说。

      老牛没说话。

      闻野低头继续编篱笆。编完了,靠在东墙,又去找了些干草,铺在棚子最里面——那是给牛睡的。他自己睡靠门口,风还是灌进来,但至少背风的一面有个活物挡着,比昨天暖和一点。

      天黑了。

      闻野没有点灯。他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今天天气好,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米。他认不出哪颗是哪颗,只觉得很亮,很远,够不着。

      他想起白天在田里听见的话。兄嫂说他“命硬”,说他“克父母”,说“留他在家,怕是要克死全家”。他不信这个,但嘴里说不过两张嘴。他没争辩,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也就是那个布包里的全部。

      “老天爷。”他对着星空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我什么都没了。你总得让我看看什么叫好日子吧?”

      没声音。

      风从西边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苦笑了一下,正要站起来——

      “你想看吗?”

      闻野僵住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从深井里滚上来。他低头,看见老牛站在棚子里,头朝他这边偏着。那双牛眼里映着星光,浑浊,但亮。

      “……是你在说话?”闻野的声音有点抖。

      “除了我,这棚子里还有第三张嘴吗?”老牛说。它的嘴在动,每说一个字,嘴唇就翻一下,露出磨损的牙。

      闻野愣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没见过怪事——小时候村里有人说是看见了狐仙,隔壁村有棵老树被雷劈了流出血色的汁。但他从没想过,自己身边这头又老又瘸的牛,会说话。

      “你……是什么?”

      “一头牛。”老牛说,“快死了的牛。别的你不用知道。”

      闻野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话”,但转念一想,今天以前他也不认识这头牛。老牛是兄嫂从邻村买来的,买来就老了,干不了重活,才分给他。

      “你刚才说的,”闻野的声音不抖了,但嗓子发紧,“什么叫好日子?”

      老牛没有直接回答。它低下头,用嘴拱了拱地上的干草,嚼了一根,慢慢咽下去。

      “你知道东边那个池塘吗?”

      “知道。”

      “明早去。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去干什么?”

      老牛又嚼了一根草。闻野等了很久,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正要再问,老牛开口了。

      “你会知道的。”

      闻野想追问,但老牛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慢又沉,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再理他。

      夜风灌进来,闻野打了个哆嗦。他把破衫裹紧,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嗡嗡的。他想不通一头牛为什么会说话,也想不通“明早去池塘”是什么意思。但他是闻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个连下一顿饼都只有半块的人。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行。”他对着老牛说,“我去。”

      没有回应。

      闻野躺下来,看着棚顶那几个破洞。星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老牛背上,落在自己脚上。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星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他想起刚才对着天空说的话——“你总得让我看看什么叫好日子吧。”

      然后牛就开口了。

      这是巧合?是老天爷听见了?还是这头牛本来就会说话,只是今天才愿意开口?

      闻野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老牛的最后一句:“你会知道的。”

      他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太阳刚出来的时候。

      他要去那个池塘。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不知道池塘边会有一个正在失去仙衣的仙女,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让对方留下,不知道那碗粥会成为往后三百年里最甜也最苦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但此刻,他只是睡着了。

      老牛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夜里,老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怪我。怪就怪,你命里该有这么一回。”

      星光洒下来,落在破屋上,落在老牛的旧伤疤上,落在闻野蜷着身子的影子上。

      东边的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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