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来我办公室》幼林芬妮

32、道歉 反正算是和

　　被带回到许迭的廉租房里的时候，江冽整个人都是蒙的。

　　许迭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又是怎么发现他的？
　　直到现在，江冽都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许迭看他半天不动，从柜子里拿了他那双拖鞋放在地上，然后才看到江冽换好鞋，走了进来。
　　熟悉的人重新回到那张沙发上坐下的时候，许迭才感觉内心终于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了，接下来他就要训人了。

　　江冽看着许迭严肃的眼神，莫名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我刚才……”
　　“你要说什么？你没想跳下去？我说了你想跳下去吗？你在和谁解释这个?又为什么要解释？”
　　许迭一连的好几个问题让江冽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看着他。
　　心里没有难过，没有愤怒，没有痛苦，还剩下什么？
　　江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是怎样的。

　　“其实我搞不懂你，”许迭的话，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你总是说你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没兴趣。那你这一生呢？也从来都没有过任何遗憾吗？”
　　“有过。”
　　江冽眼神平静，缓缓地说：“遗憾高三那年没有反抗，去读了师范。遗憾自己大学毕业以后没有和那个同学出去创业，转头入了编。遗憾自己直到28岁都还一事无成，不管是成家还是立业。”
　　许迭：“那你想做的事呢？”

　　“实话和你说吧。”
　　江冽也看着他，语气冷静得完全不像几十分钟之前还在寻死觅活，说出来的话完全与冷静俩字搭不上边：“我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没有放不下的梦想，也没有……也没有喜欢的人。我和你不一样。”
　　“对，你说的这些我都有，”许迭站在他面前，抬手指着自己，“我想玩乐队，梦想是当明星，喜欢你。”
　　江冽抬手捂住了额头，闭上了眼睛，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真是造孽啊。

　　许迭把他的那只手拽开，强迫他抬头看自己：“你一直都知道，但你还是选择把我推开，因为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对这个事已经不生气了，我现在生气的是你为什么不放过你自己？”
　　“因为我有病啊。”江冽残忍地笑了，弯起的眼睛里尽是痛苦。
　　许迭看在眼里：“江冽……”话还没说完，江冽挣脱了他的手，但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对着空气一直发呆，什么话也不说。

　　许迭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于是在他身边坐下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说就不说吧，我怕了你了。”
　　江冽还是没说话。

　　许迭拿出手机给爸妈发消息说自己这边出了一点小状况，回不去了，爸妈问他什么情况，他就说工作没完成。
　　出租车司机那边他是用打车软件打的车，已经自动扣款了，没白坐人家的车。
　　至于为什么不打电话和爸妈解释，是因为他暂时还不想让江冽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怕江冽因此变得更加自责。

　　空气里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一句话打破这种局面。

　　“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声音很轻，但许迭还是听见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江冽声音大了一点：“我骗了你。”
　　许迭叹气：“我早就知道了。目的是不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嘛。”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就是拒绝的方式有点伤人。
　　“不只是这个……算了。”现在再说其实喜欢他，只会让许迭觉得他这人有病吧，虽然他本来就有病。

　　江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居然已经十二点了：“我要睡觉了，困。”
　　许迭说：“你睡这里。”
　　江冽：“睡你床上啊。”
　　“不然呢。”
　　说完，许迭就站了起来，去房间里给他拿被子去了。

　　江冽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许迭的卧室的时候发现不仅被子铺好了，睡衣都给他拿出来了，突然还想再挣扎一下：“要不我回去洗漱一下再过来……”
　　“我这里都有。”许迭二话不说打开柜子，给他拿了一支崭新还未开封的牙刷和一条白毛巾。
　　江冽：“倒也没必要……”
　　“你可以选择用，或者不用，直接睡。”许迭没有给他回转的余地。
　　江冽只得拿着东西去了浴室，洗漱好之后换了那套睡衣，然后许迭也进去了，关上了浴室门。

　　回到许迭的卧室，看着那张陌生的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被子。
　　电热毯是打开的，里面很暖和，江冽感到舒服，很轻地呼了一口气，想拿手机玩却没找到，然后才想起来，他的手机被许迭收走了。

　　许迭回到床上的时候，发现江冽正靠在床头对着天花板发呆。
　　他问：“你干嘛？”
　　“没手机，”江冽说，“我在思考人生。”
　　许迭被他这个上一秒差点寻死成功下一秒就能继续装成没事人的态度气笑了：“你想得美。”
　　江冽还想再争取一下：“不玩手机我睡不着觉。”
　　许迭：“一点了。睡不着觉我也不玩手机，陪你熬就是了。”
　　“那还是算了，你也起不来的话明天课怎么上？高媛上语文赵池上数学吗……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我语文新课也结束了……”
　　江冽一边念念叨叨地说着，一边钻进被子里，躺了下来。

　　许迭关灯以后也躺了下来：“这会儿话倒是那么多了，前段时间装哑巴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江冽：“谁装哑巴了。”
　　“我装哑巴了，行不行？”
　　许迭直到现在才终于感到一阵后怕，要是他没有恰好路过的话……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跳之前，你在想什么？”
　　江冽耐心地和他解释：“我真没想跳。我和你保证。我当时只是情绪有点上头，然后就抓住了那个栏杆，想自己静静，看会儿风景。我不挂电话随便他骂，手机丢在地上也是为了气他，等他骂不动了我就会捡起来，把电话挂了。”
　　“江冽。”

　　江冽突然听到他叫自己：“什么？”
　　“你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理智。”许迭语气笃定地说。
　　江冽说：“你又了解我了。”
　　“放过我吧祖宗，”许迭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我好困，不想和你吵。”
　　江冽：“那你睡。”
　　“万一我睡着了你又要跳了怎么办？”许迭声音发着抖，看来这事给他吓得不轻。

　　好吧。
　　都是自己造的孽。

　　江冽往左边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抓住许迭被子的边缘，钻到了他那边去，然后说：“不放心的话，抱一下吗？”
　　说的时候有多轻松，真的被抱住的时候就有多委屈。
　　两个人身体紧紧相贴，江冽的头抵在许迭的肩上，声音低沉：“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爸妈在家，饭桌上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她的爸妈。”
　　只这一句话，许迭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你别说了，睡觉。”
　　“好。”江冽靠在他怀里，感受到许迭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以及因为睡着而变得平稳的呼吸。
　　突然有些庆幸。
　　幸好他来了。
　　幸好他还……喜欢自己。

　　许迭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猛地睁开眼睛，直到感受到怀里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才终于放下了心。
　　江冽还活着，昨晚上他们是抱在一起睡的。
　　……好像还有点别的插曲。

　　许迭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说了什么。
　　他和江冽表白了。
　　靠！
　　好像当时江冽没否认不喜欢他的那句话！
　　江冽真不喜欢他！

　　许迭欲哭无泪，报复性地把怀里那人越抱越紧，因为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他得好好珍惜。
　　他也不希望江冽给他第二次这样的机会。现在谈恋爱只会给江冽更大的心理压力，比起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他更想要江冽活着。
　　人活着，什么都好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摸了一下怀里那人的头。
　　很暖，头发软的，手感很好。
　　还想再摸一下的时候，手刚放上去，冷不丁听到他因为困倦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得寸进尺是吧。”
　　许迭只得收回手：“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冽：“在你差点把我抱缺氧的时候。”
　　“哦……”许迭把他放开了，语气里多有遗憾。

　　江冽躺回自己那边的被子里：“给我手机充上电，我和你的充电器一个型号，用你的就行。”
　　“好。”
　　许迭坐起来，从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他的手机，充上电的瞬间，屏幕亮起，跳出来一大堆未读信息，有江冽父母发来的，还有其他亲戚发来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对他的声讨。
　　许迭冷着脸把那些未读消息从江冽手机的锁屏界面清空了。

　　他们又睡了两个小时才起来，早上是许迭自己煮饺子，用蒸鱼豉油和香油拌了一下就端出来了，两个人边吃饺子边各自发着呆，消化昨天晚上的事情。
　　直到饺子吃完了，江冽才从醒来以后第一次开口：“我洗碗吧。”
　　许迭：“一起，有两个水槽。”
　　江冽说好，两个人就一起去把碗洗了，洗的时候也是谁都没开口说话。

　　周一的早读是班主任的，许迭在早读之前就回到教室放出这次的班会课教案：勿忘国耻，吾辈自强。
　　今天是12月13日，是一个特别特殊的日子。许迭把历史的真相讲述给这一代的孩子们听时，发现之前讲安全教育时大部分学生都心不在焉，这节班会课全班却坐得端端正正，严肃万分。
　　班会课结束时，虽然下课了，教室里大部分人也还是说不出话来，就连几个上卫生间的孩子都是沉默着走出教室的。

　　许迭回到办公室喝了一杯温水，顺便看了看正在备课的江冽，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之前两个人之间没话说是因为一个在生气一个不想说，现在没话说，是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带着一点微妙的尴尬。

　　早读以后依然是数学课，许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复习试卷，正打算回教室的时候，就听到江冽在后面叫他：“许迭。”
　　许迭回过头：“怎么？”
　　“考完试叫课代表收语文作业给我。”他说。
　　许迭点点头：“好。你给我点杯生椰拿铁。”
　　江冽:“几分糖？”
　　“和你一样就行。咱俩口味差不多。”说完，许迭拿起试卷就走了。

　　办公室门一关上，赵池就小心地搬来自己那张板凳，凑到江冽身边，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们和好啦？”
　　连小姑娘都看出他们最近不太对付了，江冽有点想笑，于是就笑了：“和好了。”
　　“和好了就好。”
　　具体原因赵池没敢多问，说完以后，她忍不住感叹：“你俩前段时间突然就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也就是一阵子的事，没想到闹了那么久。”
　　江冽说：“他没错，怪我。”
　　赵池：“啊。”

　　“你喝什么？”江冽拿出手机开始点单。
　　赵池：“冰美式就行，不加糖。”
　　江冽：“不加糖不苦吗？”
　　“苦啊，但是提神。”
　　“我和许迭一般都喝七分糖以上的，”江冽说，“虽然每次他给我点都是点不加糖。”
　　赵池很疑惑：“为什么？”
　　“霸总小说看多了。”江冽笑了起来。
　　赵池：“所以你们是因为咖啡加不加糖吵起来的？”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江冽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是啊。我就是因为这个和他吵的。”
　　“我觉得，嗯，有什么问题还是及时沟通比较好。”赵池评价说。
　　江冽点头：“你说得对。”
　　“不过你们现在关系恢复了就好。”江冽难得和她说这么多私事，赵池也开心了起来。

　　下课了，许迭拿着考完的试卷回来的时候咖啡刚刚送到，江冽去拿的外卖，走进来以后，他先把一个单独包装的袋子给赵池。
　　赵池接过：“谢谢江老师。”
　　然后，江冽从另一个保温袋里拿出一杯热的生椰拿铁，递给了许迭。
　　许迭接过，但什么都没说，把脸转了过去。
　　赵池见状，又紧张了起来。
　　江冽不紧不慢地从袋子里又拿了一根吸管，轻轻一抛，扔到了许迭的办公桌上。
　　许迭这下说话了，语气不冷不热：“我习惯对着喝。”
　　江冽：“对着喝不干净，盖子上可能会有灰尘那些，而且容易烫到。”
　　“好吧。”许迭抿了抿嘴，打开另一边的口子，插上吸管。
　　赵池松了一口气。

　　她只当这两个人终于和好了，心里很开心，完全没发现许迭喝咖啡的时候，耳根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