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招惹》七月落桃

4、第4章 滞途给信

　　砰……

　　一声闷响。

　　车子猛地一抖，周子兮整个人往前冲，幸亏系了安全带。引擎盖冒出一股白烟，焦糊味从空调出风口灌进来。车子剧烈抖动了几下，彻底熄火，滑行了几米，停在山路上。

　　车里安静了一秒。

　　“什么情况？”吴总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黄浩文试打火，没反应。再打，发动机舱传来轻微噼啪声，白烟更浓。“不大好，可能爆缸了，得叫人来修。”他掏出手机找救援,信号断断续续，好容易打通，那边说最近的车过来也得一个多小时。

　　一群人站在路边等。山里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周子兮靠在车门上，看着来时的方向，山路弯弯曲曲，早就看不见村子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救援车终于来了。师傅检查后摇头：“得拉镇上大修，今晚九点多才能修好。”
　　得，回不去了。

　　众人把行李搬上救援车，挤着坐在一起，一路颠到镇上。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5点多，吴总路上就让李组长在修车厂附近订了酒店，明天再出发。

　　“晚上怎么安排？”吴总问大家，“是想去镇上逛逛，还是我请大家去饭店吃饭？”

　　蔡妮是老员工，性格特立独行，第一个开口：“我去镇上走走，找找灵感拍点照片。”

　　黄浩文也跟着说：“那我也自己安排，随便逛逛。”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自由活动，最后约好明早九点酒店大堂集合。

　　周子兮心里惦记着何桦，滞留在镇上，不如趁这空当把资助落实了，免得周末又要跑一趟。

　　周子兮和蔡妮一间房。办完入住，放下行李，蔡妮收拾了一下问：“小周，你要不要一起去逛？”

　　“蔡姐，您先去吧，我等会有点事要办。”

　　“行，那我先走了。”蔡妮拎起相机包出了门。

　　“蔡姐路上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子兮坐到桌前，从包里翻出刚才跟酒店前台要的纸和笔。她想去学校找何桦。但她又怕万一找不到人，先写封信备着吧。

　　笔拿起来，又放下。怎么写？她将脸颊轻轻靠在笔杆上，思绪乱转。眼前却闪过白天在光荣榜上看到的那行字“我的根，永远扎在奶奶佝偻的背影里。”那笔迹的锋利，和字句的沉重，再一次清晰地浮现。

　　她怕写得生硬像施舍，怕写得亲近又冒昧。可一想到那样的笔迹和那样的句子，可能因为几百块钱而中断，她心里就一阵发紧。

　　思绪在脑海中反复打转，可偏偏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需要斟字酌句的书信。

　　许久，她终于落笔，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就写最朴素的话吧，剥掉所有华丽的安慰，只留下最核心的意思：
　　何桦同学：
　　听李老师提起你的情况，知道你是个认真好学的好学生。我想尽绵薄之力，每月资助你500元，供你学习生活所需。若考上大学，这份资助会继续到你毕业。别有任何压力，只愿你安心读书。
　　我看到了你的光，请继续走下去，别为脚下的荆棘分心。
　　——周子兮

　　她默默读了两遍，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要是当年语文课能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她把钱和信一起装进从酒店前台拿来的信封里，没有封口，想着万一能见到本人，就把信抽出来再封口。

　　收拾停当，一看时间已经5点半，她便出了门。电梯下行时，查地图发现学校离酒店步行仅八分钟。她怔了一下。

　　这么近。

　　走出酒店大门，街边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低头看手机导航，箭头直指前方那栋隐约可见轮廓的教学楼，心里忽然漫起一阵恍惚。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正轻轻推着她的背，领着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周子兮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有人边啃辣条边勾肩搭背，笑声闹声混成一片。她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往里望。

　　她往前挪了两步，铁门“吱呀”一声被风刮得晃了晃，想抬脚进去……

　　“哎，站住。”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四十来岁的保安大叔，，手里还端着不锈钢餐盒，“你找谁啊？”

　　周子兮赶紧停住脚，隔着铁门：“师傅您好，我想进去找个学生，高三二班的何桦。”

　　保安大叔上下打量她，不锈钢餐盒往桌上一放，人从门卫室里走出来，态度挺客气，但语气很明确：“姑娘，学校有规定，外来人员一律不给进。你要找人，让学生出来接你。”

　　就在这时，何桦从教学楼里出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一缕一缕地搭在额前。放学后帮同学解题耽误了点时间，这会儿他有点急，家教那孩子六点上课，走过去得十分钟，晚了耽误人家。本来人家也是看他报价便宜才迁就了这个时间，他不能丢了这活。

　　他加快脚步跑向操场，快到校门口时，远远就看见铁门外站着个人。跑近几步，那人侧过身跟保安大叔说着什么。傍晚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影，浅杏色衣服，低马尾，是昨天那个要水喝的女人。

　　何桦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怎么会在这儿？但这个念头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被更紧迫的现实吞没了，六点的家教，不能迟到，不能丢了这个活。他迅速收回目光，脚下步伐甚至更快了些，从她身后几米处跑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不管她来干什么，都跟他无关。他的世界里，没有容纳“无关”事项的空间。

　　于是跑出校门，从周子兮身边经过时脚步没停。跑出去十几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铁门外，跟保安说着话。
　　何桦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不管她来干什么，都跟他没关系。家教那边，不能迟到。

　　周子兮没注意到跑过的身影，见无法直接进行，低头划开手机通讯录，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两下，停在“何希田”的名字上——昨天刚加的微信，头像还是她咧嘴笑的照片，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按下语音通话键。

　　“嘟…嘟…”两声后，何希田咋咋呼呼的声音蹦出来：“喂？姐！啥事儿呀？”

　　“田田，”周子兮走到保安室台阶边，压低声音，“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呢，想找何桦。你能不能帮我叫他出来一下？”

　　“何桦？”何希田那边传来翻抽屉的窸窣声，“他这会儿应该在饭堂吧？等等……，我问问他舍友！”

　　电话那头传来她喊人的动静：“阿杰！阿杰！何桦呢？”接着是男生含糊的应答：“这时候应该不在学校了，他给别人上家教是六点上课……”

　　几秒后，何希田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点抱歉：“姐，他舍友说他这个点不在学校了，去给初三娃当家教了。要不你把东西放保安室吧，保安大叔人特好，他会帮你转交给他的。”

　　周子兮顺着她的话望向保安大叔，正低头扒拉着不锈钢餐盒里的菜，听见“转交”俩字，抬头冲她点了点头。她心里松了口气：“行，谢谢你了田田。”

　　“没事儿姐！”何希田嗓门亮。

　　周子兮挂了电话，周子兮转身走向保安大叔。对方指了指墙上的钟，“你看，都放学半个多钟头了，连老师该走的都走了，你登个记，明天我帮你转交给学生。”

　　周子兮站在门口，又往里张望了几眼，零星几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

　　最坏的结果——何桦见不到。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保安大叔。“师傅，请问您这儿有双面胶吗？借用一下。”

　　“有，等着。”保安大叔转身往里走，又回头指了指桌上的本子，“你顺便在这儿登记一下。”

　　周子兮点点头，走过去拿起笔。先登记来访信息，姓名，事由，时间。写完搁下笔，保安大叔已经把双面胶递过来。

　　“谢谢。”

　　她把信封翻过来，用双面胶仔细封好口。封完了又检查一遍，确认粘牢了，才双手递给保安大叔。

　　“师傅，那就麻烦您了。这个信封，帮忙给高三二班的何桦。”

　　保安大叔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名字：“行，明天我给他。”

　　周子兮犹豫了一下，又问：“师傅，我还想问一下，如果以后我要寄东西过来给他，收件人写他，手机号……可以填您的吗？
　　我暂时联系不上他。”

　　保安大叔愣了下，接过信封时扫了眼上面的字：“行，快递都放我这儿，学生自己来拿。填我手机也成，我转交。”

　　周子兮眼睛亮了一下：“那太谢谢您了。”

　　“没事儿，举手之劳。”保安大叔摆摆手，忽然好奇，“你是他啥人啊？姐？”

　　周子兮顿了顿，笑了笑：“对，我是他姐。”

　　连弟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姐姐，这话她没说出口。

　　“那我就先走了，麻烦您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保安大叔已坐回桌前，继续吃他的晚餐，那个装着钱和信的信封，就放在餐盒旁边。

　　周子兮收回目光，往酒店的方向走。

　　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地上投出她孤零零的影子。心里那点“空”，或许是因为一腔郑重其事的心意，最终只是安静地落在了保安室的桌上，无人知晓。而“踏实”，是因为她做了能做的事，把一颗种子，埋进了未知的土壤里。它会不会发芽，会长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此刻，她完成了“给予”这个动作本身。

　　信送出去了，这件事，总算在她心里，扎实地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