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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偶闻其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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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子兮被手机闹钟震醒。
她轻手轻脚下床,蔡妮还在睡,翻了个身没醒。洗漱完出门,黄浩文和李东来已经在村委会门口等着了。晨雾还没散尽,空气凉丝丝的。
“早啊。”黄浩文打着哈欠,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村长给准备的馒头,“边走边吃?”
“走。”周子兮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还热着。
三个人往学校走,山路上的雾气渐渐淡了,露珠挂在草叶上,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甜。路上李东来一直在念叨活动流程,物资怎么分、学生怎么排队、拍照怎么安排。黄浩文偶尔应两声,周子兮专心啃馒头,耳朵却竖着听。
学
校操场是泥地的,长着稀稀拉拉的草,篮球架歪了一个,篮筐只剩半边。物资堆在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李东来点数,黄浩文搬东西,周子兮负责核对名单,指尖在纸上划过,生怕出错。
七点多,太阳爬高了,暑气开始往上冒,三个人忙出一身汗,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名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八点半,其他人到了。九点,活动准时开始。
学生们在操场上站成十一排,颜色各异的衣服,大大小小的个子,都仰着脸看着台上。
村长先讲话。他站在一张旧课桌后面,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桌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操场安静,每个字都送得远。稳稳落进孩子们耳里:
“娃们,今天是个顶顶好的日子!城里的吴总带着他的团队,大老远从县城开车四个钟头赶过来,你们看那车辙印,还沾着山外的泥呢!他们心里装着咱山里娃,不光给咱带来了新书包、新衣裳、新书本,还出钱会把咱这坑坑洼洼的操场修平,装上新的篮球架,连你们念书用的新课桌都订好了,过几天就能送到!”
村长往前凑了半步,手掌重重拍在课桌上:“我当村长二十年,最盼的就是娃们有出息。好好读书,长本事,将来有出息了,像吴总一样帮更多人,帮咱村,帮别的山里娃,这才是咱大山里的志气!”
他忽然笑了:“来,咱用最响的掌声,谢谢吴总和这些远道而来的叔叔阿姨!接下来,就让吴总给咱娃们讲几句!”
“好!”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孩子们噼里啪啦鼓掌,有的小手拍得特别响。
“同学们好!”吴总笑着走上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声音放得更柔了,“我刚才在下面看你们排队,站得真齐,比我们公司员工开会还精神呢!”
底下有孩子捂着嘴笑出声。
他顿了顿,反而蹲下来,平视着前排一个小姑娘:“我小时候也在农村长大,冬天穿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走三里泥巴路去上学,脚冻得通红。那时候最盼的,不只是过年吃肉,还能有张不硌手的课桌,我们那破桌子,桌面坑坑洼洼,写字时铅笔芯老断;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筐,投进个球能乐半天,就怕它哪天彻底掉下来。”
孩子们听得入神,小脑袋不自觉地往前凑,连最调皮的男生都抿住了嘴。
吴总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真诚:“今天我们团队不光带来了书包衣裳书本,更想给你们一个念头,大山挡不住想飞的鸟,泥巴路也能走出金凤凰。以后你们跑步、写字、打球,都能舒舒服服的,别像我当年那样,总为这些小事分心。”
他向前半步,手掌轻轻按在旧书桌上:“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更是个承诺,书读好了,路就宽了。将来你们走出大山,去看看外头的海、外头的楼,学一身本事,再回来把咱这山、咱这学校,建得比现在更亮堂。到时候,你们也能像今天的
我们一样,回来帮更多的娃,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喊,有几个男生喊得嗓子都破了。
蔡妮端着相机,一会儿蹲下拍孩子仰脸的模样,一会儿侧身抓拍吴总发书包的瞬间,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讲话完毕,老师们开始调整队伍。十一排很快变成一长溜,孩子们按班级排好,等着领东西。
吴总自己挑了个发书包活儿。每个孩子走过来,他都双手递过去,顺便摸摸小朋友的脑袋,有时还问一句“上几年级了”“喜欢什么颜色”。
黄浩文和李东来在旁边发文具,尺子、铅笔、橡皮,一袋一袋往外递。
周子兮负责发衣服和鞋子,这才是最磨人的活儿,得看尺码、让孩子试,大了换小,小了换大。有的孩子害羞,她蹲下来哄:“来,试试这个,大了咱换。”“袖子长不长?转个圈我看看。”“鞋子顶脚吗?走走看。”
孩子们排队领东西,有的腼腆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有的活泼领完还回头冲她笑。周子兮看着那些黑亮的眼睛,心里软得像化了的糖。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周子兮去了趟洗手间。厕所在教学楼后面,老式旱厕。她憋着气速战速决,出来刚转过墙角,心猛地一跳,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村长的声音。“……名额是早就定好的,吴总那边指定的扶贫小学,名单都报上去了。”
另一个声音有点急:“何村长,我晓得。但阿桦这孩子真不一样,我带了他九年,他什么样我最清楚。只要给机会,他肯定能读出来。学校这边能不能再争取争取……”
“李老师,”村长打断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是为他好,我也心疼这孩子。可吴总那边已经帮了大忙了,咱不能得寸进尺,人家也有自己的规划和难处。”
“可这眼看就高考了,要是因为这个……”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村长叹了口气。“今天先这样,我还得去招呼吴总。”村长说完,脚步声往这边来。
周子兮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贴着墙根往回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路过一间简陋的教师办公室,门开着,一眼就能看到墙上贴着的、已经有些卷边的“月考光荣榜”。
“何桦”这个名字,以远超第二名的分数,孤零零地挂在榜首。分数栏里那个醒目的数字,像一记沉默的重锤,狠狠砸在“贫困”、“辍学”、“打工”这些刚刚听来的词汇上。
周子兮的脚步顿住了。她的目光向下移,在名字旁边,还有一小段摘自他作文的句子,笔迹锋利而工整,“山外的世界或许很大,但我的根,永远扎在奶奶佝偻的背影里。”笔迹是锋利的,撇捺带着一股不肯屈折的劲儿,可这句话本身,却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她仿佛能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在无数个深夜,就着也许并不明亮的灯光,写下这句话时抿紧的唇角。他写得那么用力,几乎要透纸背,不是在炫耀文采,而是在对自己宣誓,用这根“根”死死锚定自己可能飘摇的命运。
“
根”是奶奶佝偻的背影。是负担,是拖累,是让他不得不从工地被拽回来的“枷锁”。却也是他全部的世界,是他拼命想扛起、想反哺的、唯一的温暖。
优异的成绩,和这行沉重的自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并列在一起。一个在拼尽全力向上挣脱,一个在用尽全力向下扎根。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着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生命。
周子兮心里那团闷堵的棉花,忽然被这行字刺穿了。涌上来的不是更汹涌的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肃然的东西。她之前想的“帮一把”,在此刻有了具体无比的画面,她不想让这样一笔一画写下的字句,最终被现实揉碎,不想让这孤零零高悬榜首的名字,因为“根”的沉重而最终坠落。
她轻轻吸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走向食堂。可那行字,那笔迹,连同那个名字,已经不再是墙上的符号。它们沉甸甸地,落进了她的心里。
午饭在学校食堂吃的,两菜一肉。吴总和村长边吃边聊,说活动办得好,下次有机会再来。周子兮埋头吃饭,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听到的话。
阿桦。应该就是何桦吧。
因为上午耗费了不少体力,周子兮饿得肚子直叫,吃饭比平时快了不少。收拾餐盘时,她看见李老师在水龙头前洗手。犹豫两秒,她鼓起勇气走过去:“李老师,能和您聊几句吗?”李老师抬头看她,笑了:“可以可以,难得有小姑娘愿意找我这个老头聊天,哈哈。”
一句话把周子兮的忐忑消了大半。
周子兮:“刚才在洗手间外,不小心听到您和村长说何桦……我想问问,如果每月给他五百块资助,对他帮助大吗?”
李老师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那肯定大。小姑娘你贵姓?你是打算……要帮阿桦?”
“叫我小周就行。”周子兮挠挠头,“我了解了一些他的情况。五百块能帮他减轻负担,让他专心读书,挺有意义。”五百块,对于她来说就是少买几杯奶茶及几件衣服,少下几次馆子,就能凑出来的数。但对他,可能就是能不能继续坐在教室里的区别。
李老师沉默了两秒,眼眶有点发红,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笑着说:“小周,谢谢你。他确实需要人拉一把。我当老师的,能力有限……”
“您别这么说。”周子兮赶紧打断他,“他能学好,您的功劳最大。我周末再来,找他当面谈。”
“好,好。”李老师连连点头,“谢谢你,小周同志。”
“我也只是尽点微薄之力。”周子兮认真地说,“也希望您别把这事告诉别人,我能力有限,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老师郑重地点点头。
远处,同事们吃完饭陆续往外走,准备返程了。周子兮挥手准备告别,刚走了两步,李老师又着急地叫住她:“小周,等一下……”
她回头。
老师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阿桦这孩子,性格有些冷,不爱说话,嘴巴也不甜。你千万别因为这个生他气。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你多担待,别见怪。”
周子兮点点头,心里有点酸:“好的李老师,您放心。”
她小跑着跟上吴总他们。吴总和村长正站在车边寒暄,握手道别后,一行人上车。
车子开出村子,沿着山路颠簸。周子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和树,有点困又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厨房听来的苦、墙角偷听的难、李老师期盼的眼。何桦。她在心里默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