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招惹》七月落桃

2、第2章 初闻其苦

　　周子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的扶贫群已经攒了好几条消息。

　　李组长发了一条：物资已全部清点完成，入学校仓库。现场有两位学校老师帮忙，浩文、东来搬得满头汗，蔡妮拍了一路，子兮对单子记得很细，没出差错。感谢大家的帮忙，辛苦各位。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斑驳的教学楼墙面、码放整齐的米面油盐袋子、各种文具用品、以及大家搬货时的背影。

　　吴总随后发了消息：需要休息的可以先去村委会入住，房间在村长家斜对面。晚上五点半，村长家吃饭。

　　周子兮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出头。虽然上班这一年来养成了雷打不动的午休习惯，但眼下这村子她还没逛够，那些老房子太有意思了，有的还保留着雕花的窗棂和飞翘的檐角，一看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她刚拍了不少照片发给好闺蜜兼同事姜黎看，姜黎秒回个点赞表情包。就是可惜都住了人，不然真想进去看看里头什么样。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快。等周子兮晃悠到村长家门口，已经差不多快五点了。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吴总和村长还坐在堂屋里聊着，旁边多了个李组长，三个人跟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聊得热火朝天。黄浩文和李东坐在边上，一人抓了把瓜子，嗑得专注，时不时点个头，像是在旁听一堂什么重要的课。

　　周子兮看了一圈，觉得自己坐着格格不入，便转身往厨房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村长夫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一推门，油烟与热气扑面而来。村长夫人和女儿何希田正在灶台边忙碌，交谈声在推门瞬间戛然而止。何希田手里攥着把蒜，看了母亲一眼。村长夫人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里带上一丝被打断的局促：“姑娘你怎么进来了，这里头呛人……”。

　　周子兮连忙喊了声“阿姨好”，挽起袖子凑过去：“我没啥事，来帮忙洗菜”。

　　村长夫人忙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你去客厅，坐着喝茶去，油烟大。”

　　“我真不碍事，”周子兮笑着按住她胳膊，推让了两回，村长夫人见她执意，脸上那份局促才散了些，终于点头，指了指墙边一个小竹篮：“那……那你帮我把那篮子青菜洗了吧，辛苦你了姑娘。”

　　“不辛苦，应该的。”周子兮笑着应下，蹲到水盆边。清凉的水没过手背，她专注地开始清洗菜叶。厨房里一时又只剩下劳作的声音，方才那短暂被打断的对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水面上。

　　沉默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只有水流声和锅铲声作响。周子兮能感觉到旁边母女俩偶尔交换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这个“外人”的加入，让她们原本自然的交谈停下了。她本不是多事的人，但此刻，一种想要融入、打破这层客气疏离的念头，以及那“苦命的孩子”几个字带来的隐约揪心感，让她在又择好一根菜后，抬起了头。

　　她看向正在切肉的村长夫人，声音放得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仿佛只是闲聊般自然提起：“阿姨，刚才我进来时，好像听到您说什么‘苦命的孩子’？是咱们村里的孩子吗？听着怪让人心疼的。”

　　何希田正剥蒜的手顿了顿，村长夫人也放下刀，擦了擦手。何希田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片叶子：“是我同学，叫何桦。”

　　“何桦？”周子兮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好听，有种山间树木般的挺拔感。她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搓洗着青菜根部的泥土，语气依旧温和，“他怎么……苦命了？能跟我说说吗？是家里……”

　　她没有问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清晰。她只是静静等待着，清澈的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真诚。

　　村长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灶台上：“这孩子命是真苦。爸妈走得早，剩个奶奶拉扯大，还有个大伯，可大伯家根本不管他，说是养他奶奶就够了。人倒是争气学习成绩拔尖，品性也好。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供他上大学？上个月他瞒着奶奶辍了学，跑去镇上工地打工，说要给奶奶攒养老钱。后来还是他奶奶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孙子早就不念书了。老人家差点没气死，硬是以死相逼让他回来继续读书……”

　　周子兮一边听，目光一边无意识地扫过厨房：崩瓷的灶台用胶带粘着，碗柜门关不严实，村长夫人袖口磨起了毛边。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重量。连一村之长的家尚且如此，那个父母双亡、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少年，他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她无法想象。

　　何希田接过话，手上剥蒜的动作快了些：“拽回来又怎样？还有大半年就高考了，考上了学费从哪来？他奶奶说就算卖房子也得供他念书。何桦打工三个月偷偷攒的钱全给了奶奶，自己返校时怎么都不肯要奶奶给的钱……”

　　周子兮低着头搓洗最后一把菜，耳朵却竖得老高。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她一边洗菜一边听母女俩断断续续说，拼出了个大概：奶奶靠捡废品补贴家用，腰弯得越来越厉害。何桦靠放学兼职做家教赚钱减轻奶奶负担。上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一，却只是默默收起试卷，更加拼命地帮家里干活。

　　周子兮听完，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

　　她洗完最后一把菜，清凉的井水也浇不灭心头那股闷堵。几乎没怎么犹豫，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何希田：“田田，跟我出来一下。”

　　走到院子里，她立刻从兜里摸出钱包，出门前为应急取的现金，此刻有了更明确的去向，抽出五张一百元，往何希田手里塞。

　　“田田，这钱你帮我给何桦。”

　　何希田跟被烫着似的把手往回缩：“不行不行，姐，这钱我不能收。”

　　周子兮：“为什么？”

　　“我要给了，他肯定以为是俺家给的，打死都不会要。”何希田急了，方言都冒出来了，
　　“姐你要真想帮他，你直接找他更好。”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纹，边角也因常年使用磨损发白，透出几分旧物的沧桑感。她点开微信，熟练地划到扫码界面，抬头说：“咱俩加个微信吧，我把何桦的地址发你。他家住哪儿、学校、班级……，我等会发给你。”

　　周子兮加了她微信，消息很快弹过来。“何桦家在村西头老树往北走第三家，土墙最矮、没有大门那户就是。他平时住校，周末才回。”

　　她看了一眼，抬头问：“那你吃完饭带我去找他？”

　　何希田摇摇头：“他这会儿早不在家了，在镇上高中呢，明天要上学。”

　　周子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在家？不提前去学校？”

　　何希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主动请缨留下来帮忙的呀。你们来帮俺们村，俺家可高兴了，我作为村长女儿，肯定得出份力。”

　　周子兮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那谢谢你出这份力。这样，吃完饭我让我同事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何希田摆摆手，“我蹭了隔壁村同学的车，她今天家里有事也晚去学校，说好六点在村口等我。”

　　周子兮点点头：“那就行，路上小心。”

　　五点二十五分，蔡妮掐着点出现在村长家门口。

　　晚饭刚好上桌。腊肉炒笋干、清炒南瓜藤、土鸡蛋羹等家常菜，比中午还丰盛。大家围坐一桌，吴总边吃边跟村长敲定明天的安排，早上九点去小学。

　　周子兮埋头吃饭，耳朵听着，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叫何桦的名字。

　　吃完饭快七点了。村长领着一行人去村委会，就在斜对面，走路不到两分钟。

　　两间房，每间两张上下铺，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村长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条件简陋，大家别嫌弃。”

　　吴总拍拍他肩膀：“这有什么嫌弃的，睡一晚上的事，倒是我们叨扰了。”

　　“没有没有，”村长连连摆手，“不嫌弃的话下次再来玩，随时欢迎。”

　　男女分开住。公司这次就两个女的，周子兮和蔡妮一间，另外四个男的住隔壁。洗手间只有一个，村长说人多可以上他家洗。周子兮看没人应话说：“那我申请去村长家洗。”年纪小就要有年纪小的自觉。

　　黄浩文和李东来已经把大家的行李都搬到村委会门口。周子兮把自己的行李袋拿进房间，翻出洗漱用品，抱着就往村长家走。

　　进了门，就看见村长夫人还在厨房刷碗。

　　周子兮心里一虚，吃完饭抹嘴就走，真的不地道。她把洗漱用品往院子里一放，挽起袖子就往厨房钻。

　　又是一顿推让。

　　村长夫人：“这孩子，说了不用你洗，快去洗澡休息去。”

　　周子兮：“阿姨您让我洗吧，不然我洗澡都不安心。”

　　推了几个来回，周子兮终于又拿到刷子，蹲在灶台边接着刷碗。水是凉的，碗上有油，但她刷得挺踏实。

　　村长夫人在旁边收拾灶台，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真是……”

　　周子兮低着头笑，没接话。

　　帮完村长夫人收拾完，灶台擦净，碗筷归位，周子兮刚要开口，村长夫人先说话了。“你今天坐车累了一天，明天还得早起去学校，赶紧去洗洗睡觉吧。”

　　周子兮这次没再谦让，确实累了。她点点头：“谢谢阿姨，那我先去洗漱了。”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颠簸的山路、村口的老树、厨房里听来的那些话。何桦。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洗完澡出来，夜风一吹，整个人清爽不少。她轻手轻脚回到村委会，蔡妮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周子兮摸黑爬上上铺，床板硬，枕头矮，但极度的疲惫让身体迅速投降。在意识沉入黑暗前，那个叫“何桦”的名字，和一张在烈日下沉默递过水杯的、模糊却清晰的脸，短暂地交叠了一瞬。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