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招惹》七月落桃

1、第1章 初见面

　　树上的知了疯了似的叫，像是要把整个天空掀翻，一声高过一声地宣告着这酷暑的难耐。

　　车子已经行驶了四个多小时，有一半的时间几乎都在乡间小道上摇晃。周子兮坐在最后一排，随着路面的坑洼东倒西歪，索性放弃挣扎，任由身体跟着车子晃。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青山，偶尔闪过几栋灰扑扑的砖房，她看得出神，心里竟生出几分感慨，要不是这次公司活动扶贫，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这样的风景。

　　前排，吴总和李组长还在聊工作，声音从前排传过来，时高时低，居然没有半点疲态。吴总说话间提到，这次带队下乡，一方面是公司要做精准扶贫的宣传，提升形象；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如今有了能力，就想为类似的村子尽点力。

　　周子兮听着，暗暗佩服。

　　本来这次行程安排里并没有她，原本是让采购组一位熟悉物资情况的同事去，可那人临出发前一天家里突然有事来不了。采购组其他同事对这批扶贫物资的明细并不熟，而报账时他都是和财务部对接的，周子兮因为经手过相关账目，对物资的采购来源、数量和用途，反而比采购组其他人更清楚。于是，李组长临时找了财务部组长霞姐，把她“借”了两天。

　　车子终于停稳的时候，周子兮跟着众人下车。村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村长何故里了。吴总和李组长迎上去寒暄，摄影师蔡妮已经端着相机开始拍，镜头对准握手的、对着村景的。周子兮站在一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想还好我就是个打杂的，寒暄这种事，真做不来。

　　下午12点多，太阳正毒。村长招呼大家去他家吃饭，一桌家常菜，腊肉炒笋干、清炒南瓜藤、土鸡蛋羹，都是朴实的饭菜。吴总和村长一见如故，聊得热火朝天，从村里的人口聊到山上的野果。周子兮插不上话，索性埋头吃饭，不知不觉比平时多添了一碗。

　　午饭刚过，地面蒸腾起一层白花花的热浪。李组长看了看时间，已经一点多了，便带着蔡妮、黄浩文、李东来和周子兮往村里的学校去，物资车早就到了，得赶紧过去接收、清点，顺便踩点。

　　去学校的路，是村长提前安排的一位学校教职员工带路，领着他们穿过晒得发烫的村道。

　　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站着两个村长安排来帮忙的人，货车司机在车旁等了好一会儿，后车门敞开着，箱子和麻袋整齐码放在车厢里，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纸板与粮食混合的味道。

　　李组长一到现场就迅速进入状态，有条不紊地指挥大家行动。

　　周子兮站在货车旁，一边对照采购清单清点物资，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看看搬运进度，确认数量和品类无误。
　　黄浩文和李东来一趟趟扛着米面油盐和各种学生用品往库房搬，村长安排的那两位也跟着一起出力，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往下淌。

　　蔡妮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不时举起，从不同角度拍下卸货、核对、搬运的画面。闪光灯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闪烁，格外醒目。

　　等物资清点完毕、入库登记完成，时间已经快三点半。李组长见她们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剩下整理和搬运就交给三个男生处理，便挥挥手对周子兮和蔡妮说：“你们没事可以去村里逛逛吧，难得来一趟。”

　　蔡妮把相机往胸前一扣，眯眼望了望天，懒洋洋地说：“行啊，趁天还没黑透，我得抓几张村里的景儿，逛着拍，比在这儿蒸桑拿强。”

　　周子兮笑了笑：“那多谢李组长，也辛苦浩文和东来。”

　　出了学校大门口，蔡妮拎着相机看她：“子兮，我拍照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地方能蹲半天，怕耽误你时间，咱们各逛各的？”

　　“行，蔡姐你有事打我电话。”周子兮点点头，答得干脆。

　　对比起跟不熟的人一起逛，她确实更乐意一个人，不用没话找话，不用在意走快了还是走慢了，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自在多了。

　　蔡妮很快消失在某个巷子口。周子兮撑开防晒伞，一个人顺着村道慢慢走。

　　村子比想象中大。

　　两边房子的样式跟城里截然不同，有的还是老式土坯墙，墙根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火，偶尔有一丛开得正盛的凤仙花，从墙角探出头来，颜色鲜亮得有些晃眼。细看时，花下的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叶缘卷起一点，显出夏日的焦躁。

　　周子兮边走边看，倒也不觉得无聊。只是这树荫到底挡不住多少暑气，热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伞下那点凉意，不过是心理安慰。

　　走了快半小时，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嗓子干得发紧，在村长家没多喝两碗水，刚才清点物资又忙得忘了补水。这个点，日头毒，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连狗都懒得趴在门口喘气。

　　正这么想着，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是个男孩，背对着她，在路边树荫下劈柴。斧头起落干脆利落，每一次劈开木头的脆响都清晰地传来。周子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他光着上身，脊背被太阳晒得发亮，汗珠顺着脊椎的凹陷一道道往下淌。

　　看背影，应该是个半大少年了。周子兮停下脚步，稍微笑了笑，开口喊道： “同学，你好，我是从外地来的，刚从你们村长家出来，逛到这里有点渴，能讨杯水喝吗？”

　　男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转身就往旁边的屋子走。

　　周子兮站在原地想：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不多时，男孩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杯子很旧了，杯身有几处搪瓷磕掉的痕迹，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杯口边缘也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在午后的日头下反着一点光。

　　走近了，他把杯子递过来，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周子兮今天穿一件浅杏色短袖配米白色防晒薄开衫，袖口挽到小臂，布料轻薄得能透进风。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沾在额角，倒添了点不经意的清爽。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线条柔和流畅，下颌的弧度温润而不失精巧。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瓷白，在透进来的天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柔光。眉眼生得极好，眉毛是天然的、未加修饰的远山黛，疏密得当。

　　眼睛是她脸上最出彩的地方，瞳仁是清透的浅褐色，眼型是偏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显得清澈沉静，此刻因为忙碌，眼波流转间，带出一种不自知的、生动的神采。鼻梁挺直秀气，为柔和的面容添了几分骨相上的精致。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身上几乎没什么多余装饰，可就是这样一份不事雕琢的清爽，配上她沉静的气质和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便让人觉得格外舒服，多看几眼，便能品出一种干净到极致、又带着几分疏离感的漂亮。

　　周子兮接过杯子，也没多看，只觉得杯壁被井水镇得冰凉，贴在手心里很舒服。喝了几口水，她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她愣了一下。

　　这男孩眉眼生得极好，皮肤是常年晒出的健康黑，不是脏污的暗沉，倒衬得眉眼更亮。轮廓生得干净，下颌线利落，带着点山野里长大的野气，骨相却意外周正，颧骨不高，鼻梁直挺，看着不粗犷，睫毛长得惊人，刚才垂着眼没发觉，这会儿抬眼看人，才看清是两把浓密的黑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不算大，但瞳仁黑亮，透着股不躲不藏的直愣劲儿。

　　这男孩身形清瘦挺拔，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周子兮在心里默默地替姜黎叹了口气，黎黎啊黎黎，你这次亏大了。

　　她收回目光，举起杯子仰头喝水。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清甜，咕咚咕咚几大口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满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大半杯水全部喝完后，她把杯子递回去，笑了一下：“谢谢啊，水真甜。”

　　男孩接过杯子，还是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折身回去把陶瓷杯放在不远处的凳子上继续砍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