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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白桦树皮 ...

  •   31.

      马克西姆走在上野伊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几次张嘴都只是呼出一团白气,然后闭嘴。

      走到一棵被雷电劈断的白桦树前时,伊凡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从树干上剥落的树皮递给上野伊根。

      “白桦树皮是最好的引火材料,”他说,“即使在湿了之后也能点燃。在西伯利亚,人们用它做火把。”

      他把树皮翻过来,露出内侧那层极薄的白色膜状层,“把这一层揭下来,可以写字。以前没有纸的时候,人们用它写信。”

      上野伊根接过那片树皮。

      它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边缘卷曲,摸上去像一层干透了的皮肤。

      内侧的白色膜状层在指尖下微微发亮,他想象有人在上面写一封信,用炭条或指甲刮出字迹,然后把信交给一个骑马的人,骑过风雪和冻河,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把树皮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伊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马克西姆落后了两步,和上野伊根并肩走着。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比伊凡的更深沉——他的步伐更重。

      他低声说,伊凡从来不会刻意安慰人,他只是在散步时捡起一片树皮告诉你它可以写信。

      上野伊根说,这就是安慰。

      马克西姆没有回答。

      回程的雪橇上,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段被剪过的胶片,下午三点多太阳就斜到了白桦林的树梢以下,整片天空从浅蓝渐变成橘粉再渐变成深紫,像一杯被打翻的鸡尾酒在雪地上缓缓渗透。

      矮脚马似乎急着回厩,步伐比来时长了些,雪橇滑板在雪面上滑出嘶嘶的声响。马克西姆坐在前面驾马,这次他没有哼歌。

      上野伊根坐在后面,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他看着马克西姆的后背,看羊皮外套肩胛骨位置的皮革因为长期摩擦而变得光滑。

      他看着那片光滑的皮革,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不是答案,是一个问题的雏形。

      但他不知道问谁,也不知道怎么问。

      回到别廖扎时天已经全黑了。

      马克西姆把矮脚马还给村口的马厩主人,然后送他回农舍。

      走到农舍门口,上野伊根在口袋里摸钥匙,摸到了那片白桦树皮,边缘硌在指腹上,有一种干燥而真实的触感。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转身想说晚安,发现马克西姆站在几步之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淡。

      “uenoine,”马克西姆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笑了一下——不是他在酒馆里那种把门窗全部打开的笑,是一个很轻、很薄的笑,像是把一扇门只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

      “Get some rest. It was a long ride.”他说完转身走了。

      ——休息一下吧,路程很长。

      上野伊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远,羊皮外套慢慢融进白桦林的阴影里。

      他走进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房间里只剩下余温。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白桦树皮,轻轻捏了一下。他坐在文字处理机前,没有开机。

      绿色屏幕是暗的,但他能感觉到光标在黑暗里继续跳动。

      他闭上眼睛,看见白桦林在阳光下变成无数根银白色的骨骼,看见伊凡站在雪地里弯腰捡起一片树皮,看见马克西姆坐在雪橇前座,背对着他,沉默地驾马。

      【白樺の樹皮には、手紙が書けるという。】

      白桦树皮上可以写信。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是农舍粗木梁柱的投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树皮放在桌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外面传来极远的声响——是矮脚马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还是马克西姆在雪地上走远时靴底踩出的最后一声,他分不清。

      .

      从庄园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他动笔。

      那天白天他去面包房帮安东妮娜搬了三十袋冬麦面粉,面粉袋子从雪橇上卸下来时扬起的白色细尘落在他头发上,把他从黑色头发变成了灰色。

      安东妮娜拍着他肩膀上的面粉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但马克西姆在一旁翻译得很及时:她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面包师了。

      他回到农舍时窗外正下着新雪,白桦林的枝条在风里互相碰撞,发出干硬的嗒嗒声。

      他把文字处理机打开,绿色屏幕亮起来,光标在黑暗中跳动。

      他坐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在想他要写谁。

      横滨的防波堤、伊根町的舟屋、悬崖上的图书馆——那些地方是他身体里的东西,他不需要构思只需要回忆,但俄国不是他的记忆,俄国是他正在经历却尚未理解的东西。

      他无法写一个俄国人,因为他还没有在俄国人的皮肤里住过。

      他可以写一个外来者,像他自己一样的人,来到这片土地上试图理解什么,但那个人的声音会不会太像他自己?他花了几天晚上反复写开头又反复删掉,光标一次次跳回空白的第一行,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不知道第几天晚上,马克西姆来敲门,手里提着一壶热茶和两根腌黄瓜。

      他进门后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一根腌黄瓜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

      上野伊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味在舌根炸开。

      “I can't start,”他说。

      ——我无法开始。

      马克西姆嚼着黄瓜,含混不清地说:“Start with someone you know.”

      ——从你认识的人开始。

      “I don't know anyone here well enough.”

      ——我在这里没有谁很熟。

      马克西姆把黄瓜咽下去,用拿黄瓜的那只手指着他。

      “You know me.”

      ——你知道我。

      上野伊根看了他一眼。

      马克西姆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伸长交叠,毛衣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捏着半根腌黄瓜。

      他的头发因为一整天没戴帽子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嘴角沾着一粒黄瓜籽。

      他是这个国家最不像作家的作家,最不像异能者的异能者,最不像太阳的太阳。

      “I can't write about you,”上野伊根说。

      ——我写不了关于你的事情。

      “Why not?”

      ——为什么不?

      “Because I don't understand you yet.”

      ——因为我还不太懂你。

      马克西姆笑了,像是被谁挑战了。

      “Good,”他把剩下的黄瓜塞进嘴里,“The day you think you understand someone is the day you stop seeing them. Take your time.”

      ——好,你以为自己了解某人的那一天,就是你不再真正看见他们的那一天。慢慢来。

      他说完站起来,把茶壶留在桌上,拍了拍上野伊根的肩膀,走了出去。

      上野伊根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文字处理机前,删掉了空白文档,重新创建了一个新文件。

      他不想一个宏大叙事了,不想要一个从生写到死的完整传记。

      他要写一系列短章——每一个短章写一个人,写这个人做的最普通的一件事,把这些短章串起来,像把白桦树皮一张一张缝在一起,缝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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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