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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好意和后 ...

  •   30.

      伊凡把茶递给他们。

      白瓷杯很薄,茶汤是淡金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把自己的杯子端在手里,在靠窗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坐姿端正但放松,脊背贴着椅背,双手捧着茶杯搁在膝上。

      窗外雪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清晰。

      “马克西姆告诉我你在写一部关于俄国的小说,”伊凡说,“在这个季节来俄国,不是常见的决定。”

      上野伊根告诉他,自己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要写一个普通人在混乱时代里如何活下去的故事,需要把背景放在一个足够大、足够冷、足够复杂的地方。

      他选择了俄国,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

      伊凡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他说,你不需要了解整个俄国,了解一片白桦林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真理。

      上野伊根想起马克西姆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你需要写的是一个人,而不是整个俄国。

      这对大学时代的前后辈,在相隔几年和几百俄里之后,说出的建议惊人地一致。

      伊凡站起来,走到客厅一侧的书架前。

      那个书架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从上到下排满了书籍,精装皮脊和平装纸脊交错排列,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褪色,有些书明显被翻过很多次,纸脊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他从书架中段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到某一页,然后走回来递给上野伊根。

      那是一本俄文版的《猎人笔记》,纸张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书页边缘有被翻过很多次的圆润触感。

      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段话,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极细的线。

      伊凡把那段话用英语翻译出来——他的英语比马克西姆更规范,语法完整,用词精准,但语速更慢,每一个词都经过了选择才被允许出口:

      “一个俄罗斯人不会向你描述他的痛苦。他会沉默地坐着,然后指着窗外,说,你看,白桦树发芽了。”

      上野伊根低头看着那一页。

      他读不懂俄文,但他能看出那段话的排列——一行一行很短,段落的空白很多。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小说。

      一个痛苦的人指着白桦树说发芽了,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个发芽和他内心的关联。

      而屠格涅夫,他看到了这个关联,并且把它写了下来。

      茶续了两次。

      伊凡问起马克西姆最近在忙什么,马克西姆说他去了一趟喀山,写了几篇关于伏尔加河沿岸工厂的报道,稿子被主编退了三篇。

      “他说我的报道太像小说,我说小说至少有人读。”

      伊凡听完轻轻摇头,说你的主编大概没读过你的小说。

      马克西姆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上野伊根看到了——在伊凡面前,马克西姆的笑法不一样。

      在酒馆里他笑起来是敞开的,像把所有门窗都打开让风灌进来;但在伊凡这里,他的笑收了一点边角,像是在一个有足够空间的容器里,不需要把笑撑得很大才能被接住。

      上野伊根忽然意识到,伊凡是马克西姆不需要使用异能的那个人,因为他不需要——伊凡不需要被温暖,他自己就是暖的。

      他想起马克西姆在别廖扎的房间里说过的那句话——“我的异能在那些已经不相信温暖的人身上效果最好。像你这样的人。”

      马克西姆说这句话时看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在炉火里泛着一种介于琥珀与烟灰之间的颜色。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是陈述,但他后来反复回想时,觉得那句话的底部还有一层东西,像湖水表面下的暗流,看不清流向,但确实在流动。

      他觉得马克西姆对他有某种特别的好意。

      这种好意在面包房门口递来热茶时、在酒馆里把最后一点伏特加倒进他杯子里时、在雪橇上扶他手臂又迅速抽开时一次次显现——但每一次显现的同时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后退。

      好意和后退是同时发生的,在同一个动作里完成。

      他有些不确定,有些困惑。

      午餐是伊凡自己下厨做的。

      他说庄园里平时有一个厨娘,但今天放了她一天假,因为“马克西姆每次来都会把她逗得无法专心做饭”。

      他在厨房里系了一条浅灰色的围裙,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动作不紧不慢。

      马克西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说着报社里最近发生的荒唐事。

      伊凡一边听一边切洋葱,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得像是某种低沉的打击乐。

      他不时回应一句,大多是简短的感叹或反问,但每一句都恰好踩在马克西姆话尾的空隙上。

      上野伊根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对话声。

      伊凡的厨房和整栋宅子的风格一致——洁净、有序、温暖。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不大,靠墙全是书架,正中央一张橡木写字台,台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支钢笔,笔帽是旋开的,旁边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稿纸。

      他想起自己公寓里那台文字处理机和绿色屏幕上跳动不停的光标。

      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庄园和他在横滨那间六叠大的房间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对称——都是用来存放尚未完成的故事的地方。

      午餐是红菜汤和炖牛肉配荞麦饭。

      他们在饭桌上聊了很多,聊俄国文学,聊日本文学,聊马克西姆最近在写的一篇关于码头工人的短篇,聊伊凡正在准备的一部长篇——一部关于父与子的小说。

      说到“父与子”这个主题时伊凡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在反抗上一代,其实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寻找上一代不曾给过的东西。

      上野伊根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伊凡,伊凡的棕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想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但他没有动,因为伊凡还在继续说。

      “马克西姆以前在大学里是个很安静的学生,”伊凡说,嘴角微微弯起——这是整个下午他露出过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他刚入学时住在我隔壁,我们有一个共用的书柜。他把一本书放在另一本书的位置上,过了一周才发现,然后写了一篇很长的检讨书夹在我的门缝里。”

      马克西姆从餐桌对面发出一声抗议,说你答应过我这辈子都不提这件事。

      伊凡端起茶杯,没有看他,声音温和依旧:我没有答应过你,是你单方面要求我。

      上野伊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马克西姆看到他的表情,把自己陷进椅子里,用手背盖住眼睛,发出一声夸张的呻吟。

      饭后伊凡带他们去庄园后面的白桦林散步。

      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正上方偏移,变成从西南方向斜斜打下来,光线穿过白桦树的枝条在雪地上投下错落有致的影子。

      雪地上有一串野兔的足迹,从林缘延伸到林深处,足迹很新,边缘的雪粒还没有被风吹散。

      伊凡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偶尔停下来指着某棵白桦树的树皮说这是今年冬天被鹿蹭过的痕迹,或者指着某根落在地上的枝条说这根可以用来做手杖。

      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在客厅里一模一样——温和、准确、不紧不慢,只是在户外多了一层被冷空气包裹的清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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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