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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叫我马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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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三周的一个傍晚,他在村口发现了一家小酒馆。
小酒馆开在一栋半地下的石砌建筑里,木招牌被雪糊住了大半,只剩一个手写体的字母“П”露在外面。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伏特加、黑面包、腌黄瓜和劣质烟草的暖气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灯光是昏黄的,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一个灯罩里透出来,灯罩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
酒馆里摆着五六张木桌,每张桌子都被磨得光滑发亮,桌面上的木纹因为长期被酒液浸润而变成了深褐色。
靠里的位置坐着几个穿厚棉袄的农民,手里端着粗陶杯,正在谈论今年冬麦的收成。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大胡子的中年人,正在用一块发灰的抹布擦玻璃杯。
上野伊根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茶。
酒馆里不卖茶,老板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小杯伏特加,推到面前。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精在喉咙里烧开,驱散了一小部分寒气。
他端着杯子慢慢地喝,听着那些他一个词都听不懂的对话,感受着酒馆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
他拿出深蓝色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阵夹着碎雪的冷风灌进来,灯罩晃了一下,影子在木桌上摆动。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皮外套,领口的羊毛翻在外面,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站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酒馆里每一个人。
他的脸被炉火和冷风交替雕刻过——颧骨轮廓分明,下巴线条利落,眉毛浓而舒展,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水光。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
“马克西姆!”吧台后面的大胡子老板放下抹布,张开双臂,用俄语大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显然是在欢迎。
被叫做马克西姆的男人笑着走过去和老板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转向那几个农民,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农民们纷纷举起杯子,有人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他没有坐,而是和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端着一杯伏特加,目光落在了上野伊根身上。
上野伊根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本子上的字是竖写的,在一屋子西里尔字母中显得格格不入。
马克西姆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他的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又看了看他的脸。上野伊根抬起头,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
“Японец?”马克西姆问。
——日本人?
上野伊根听懂了这个词,于是点点头。
马克西姆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先亮起来然后整张脸都跟着打开的笑,像冬天结冰的窗户忽然被阳光照透。
他拉出椅子,在上野伊根对面坐下,把伏特加杯放在桌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What brings a Japanese man to a village even Russians cannot find on a map?”
——是什么让一个日本人来到一个连俄罗斯人都找不到的村庄?
上野伊根想了几秒,用他能拼出的最简单的英文回答:“I am a writer. I came to write.”
——我是一个作家。我来写东西的。
马克西姆的眉毛扬了起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伏特加,然后放下,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Writer?”
上野伊根点点头。
马克西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让人高兴的答案时发出的笑。
他说:“There are ten thousand things in Russia you could write about. You chose this village?”
——在俄罗斯有无数事情可以写,你偏偏选了这个村子?
他指了指四周,“We have nothing here. Snow. Vodka. Old men talking about wheat.”
——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雪,伏特加,老头们在谈论小麦。
上野伊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写的那几行字是关于酒馆里灯罩被风吹动时影子如何摆动的——他用了七个不同的动词来形容那种摆动。
他把笔记本推过去,让马克西姆看。
马克西姆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不认识日文,但他看出了那些字的排列方式——那种一行一行断句的方式,那种段落之间留白的方式。
他把笔记本推回来,笑容收敛了一点点,从热烈变成了好奇。
“You see things that we don’t see,”他说,“We live here. We don’t see the lamp swinging.”
——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但我们住在这里,我们没有看到灯在晃动。
上野伊根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端起伏特加喝了一口,液体已经不那么辣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马克西姆的英语比村里任何人说得都好,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偶尔会蹦出俄语单词来填补他不会表达的空白,但他的词汇量足够表达复杂的意思。
他告诉上野伊根他全名叫马克西姆·高尔基,二十七岁,在莫斯科做记者,偶尔写小说,这次来别廖扎是因为他要做一篇关于偏远农村冬粮储备的报道,顺便看看能不能写一点关于这里的短篇。
他说话时喜欢用手,手掌大而干燥,指节被冷空气冻出了淡淡的红痕,每说一句话手势都跟上去——那并非夸张的肢体动作,是自然而然的、热情的手势。
他说他前一天刚到这个村子,今晚来酒馆是为了和农民聊天,没想到遇到了一个日本人。
“A Japanese writer in a Russian village with no name,”马克西姆举起杯子,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一种顽皮的光,“This is already a good story. Can I write about you?”
——一个在俄罗斯无名村庄里的日本作家,这已经是一个好故事了。我可以写关于你的吗?
上野伊根愣了一下,然后说:“Only if I can write about you.”
——只有我能写关于你的时候。
马克西姆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大,是发自肺腑之后胸腔里剩不下更多空间,所以只能变大。
酒馆里的农民们转过头来看着他,有人喊了一句俄语,大意是“马克西姆你又喝多了”,他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反驳,然后又转回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
“Call me Maxim,”他说,把杯子里的伏特加一口喝干,然后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上野伊根,“And you?What should I call you?”
——叫我马克西姆。你呢?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uenoine。”
马克西姆试着念了一遍,舌头在日语元音的平缓起伏上打了结,念出来变成了“尤诺伊内”,每个音节都加了重音。
上野伊根纠正了他一遍,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
他重复念了几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的音色,然后忽然用俄语说了一句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上野伊根没有听懂,但酒馆老板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马克西姆一眼。
“I said,”马克西姆自己翻译,“your name sounds like the wind before snow. Quiet, but it means something is coming.”
——我说,你的名字听起来像雪前的风。安静,但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上野伊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杯子。
杯底还有薄薄一层伏特加,灯光穿过液体在木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淡金色光斑。
他觉得马克西姆这句话本身就像一行诗,而说这句话的人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在写诗,他只是那样想了,就那样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