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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白桦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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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九月末的一个黄昏,辻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上野伊根没有打电话,反而是坐电车去了《文学海岸》编辑部,在神奈川新闻大厦十二楼的走廊里等辻村开完一个选题会。
辻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沿上印着“文学海岸”四个字,其中一个字已经被洗得褪了色。
他看到上野伊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窗,夕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轮廓上镀了一条细细的橙金色线。
辻村后来回忆起来说,他当时就有一种预感——不是坏事,是这个人要去做一件很大、很远的事。
他们在编辑部旁边一家喫茶店里坐下。
辻村点了一杯混合咖啡,上野伊根要了红茶。
茶端上来之后他没有喝,只是把手放在杯壁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说,辻村先生,我想写一部长篇。
辻村点了点头,说你要多少时间,我可以和编辑部商量分期连载。
上野伊根摇了摇头:“不是连载——我需要离开横滨。”
辻村的咖啡勺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去哪里?”
“俄国。”
辻村放下勺子。
窗外暮色正在收拢,街道上的车流声被茶色玻璃滤得模糊。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上野伊根见过很多次,辻村在需要消化一个信息时总是会擦眼镜。
过了很久,辻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俄国现在不安全,新闻上每天都有冲突报道。你一句俄语都不会说,而且你在那边没有认识的人。”
“我知道。”
辻村自知劝不了上野伊根,于是问:“你带多少钱去?”
“够单程车票和几个月的房租,剩下的,到了之后再想办法。”
辻村把眼镜戴回去。
他看着上野伊根的眼睛——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不是在说一个一时冲动的想法。
上野伊根的眼睛是安静的,辻村认识这种安静,这个人的安静是一种很深很慢的呼吸,从不动摇。
辻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辻村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拿起账单站起来,在柜台上放下几张纸币。
走出喫茶店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横滨的街灯次第亮起。
辻村在店门口站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上野伊根手里。
信封里是几张折叠的纸——驻横滨的俄国领事馆文化参赞的名片,他之前在一个文学交流会上认识的;一封用英文写的推荐信,信末盖了《文学海岸》编辑部的公章。
除了这些以外,里面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是几个俄文单词和假名注音——“您好”“谢谢”“请问这里有便宜的旅馆吗”“我是日本作家”。
“我唯一会的那点俄语都在上面了。”辻村说,他的声音有一点紧,像是领带系得太高。
上野伊根把信封收好,说了声谢谢。
辻村挥了一下手,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稿子写好了先寄给我,别直接给俄国出版社”,然后快步走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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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横滨的天气好得不像是秋天,上野伊根只带了一个旅行袋,还是上次去东京领奖时用的那个,拉链修好了,他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再崩开。
他把存折里剩下的钱全部取出来,换成卢布,夹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封皮里。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这间六叠大的房间他住了三年,从门口到窗边六步,从窗边到门口六步,文字处理机放在唯一的桌子上,窗外夹缝中的海正在清晨的光里泛着浅金色。
他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方的凹槽里,然后提着旅行袋下楼。
那只三花猫蹲在窄巷入口的旧木箱上,尾巴绕在前爪上。
上野伊根蹲下来。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猫没有叫,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格外澄澈,像两颗被阳光打透的树脂。
他伸出手,猫低下头,用额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站起来,沿着防火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
从横滨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渡轮开了两天,他在船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日本海北部的铅灰色水面。
浪比他在伊根町见过的更大,拍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身每一次摇晃都让他想起舟屋地板下潮涨潮落的声音。
他在渡轮上写了几页笔记,关于海的颜色变化——从横滨港的灰蓝到对马海峡的深黑到接近俄国海域时那种含着一层冰感的铁灰。
他写得很快,不是为了留用,是他怕自己忘了。
符拉迪沃斯托克火车站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月台上的石柱被经年累月的风雪磨得表面粗糙,每一根柱子上都贴着不同党派的标语,有些已经被撕掉一半,残纸的边缘在风里抖。
他在这里第一次闻到俄国的味道——煤烟,雪粉,从白令海峡方向灌进来的冷空气里夹着一种干燥的铁锈味。
站台上的人穿着厚重的毛呢大衣,手里提着皮箱或布袋,每个人的步伐都很快,快得不像是在走,像是在赶在什么追上之前到达安全的地方。
他没有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停留。
他搭上了一班向西的火车,火车是窄轨的,车厢里的暖气时有时无,车窗上结着一层薄冰,要用指甲刮开才能看到外面。
他坐了三天火车,换乘了两班巴士,最后在一个叫别廖扎的村庄下了车。
村庄的名字翻译过来是“白桦”,但他到的时候是冬天,白桦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银白色的树干和细密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无数根正在伸展的骨骼。
他租了一间农舍的小房间,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丈夫在十年前的内乱中死于流弹,儿子在莫斯科打工,每年冬天寄一次钱回来。
她用一种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俄语和他说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点头。
房间很小,一扇窗户对着白桦林,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砖砌的壁炉。
他把文字处理机放在桌上,插上转换插头,绿色屏幕亮起来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然后键入第一行:
【白樺の森は、冬になると骨になる。】
白桦林到了冬天,就变成了骨头。
他没有继续写,只是把这句话保存在文档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白桦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干硬的嗒嗒声。
他在别廖扎的头两周几乎什么也没写,因为他发现他无法用文字抵达这个地方。
横滨的雨、伊根町的海、图书馆里的海浪声——那些是他身体里的东西,他不需要观察、只需要回忆,但这里不同。
这里的寒冷不是皮肤的触感,是骨头里的;这里的沉默不是安静,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的静默。
他每天在村子里走,走过冻硬的土路,走过结了冰的池塘,走过墙壁上留着弹孔的面包房。
人们起初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一个东方人,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独自走在路上。
他经过时他们会停下交谈,盯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试图解释,只是每天走,每天点头,每天用辻村教他的那几个俄文单词说“您好”“谢谢”。
渐渐地,有人开始点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