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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你没有来 ...

  •   26.

      马克西姆又叫了两杯伏特加,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You are lucky you came in winter,”他说,用食指指着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被炉火映成橘色的雪堆在窗棂上,“Russian winter shows you the truth. Spring lies. Autumn hesitates. Summer——summer is too short to be real. But winter.”

      ——真幸运,你是冬天来的。俄罗斯的冬天会向你展示真相:春天撒谎,秋天犹豫,夏天——夏天太短,简直不真实。但冬天,

      他拍了拍桌子,“Winter does not pretend. It is exactly what it is.”

      ——冬天不装腔作势,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上野伊根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里。

      写的时候马克西姆探头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你写的字比我写的字好看。

      上野伊根说你不认识日文怎么知道好看。

      马克西姆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只要排列整齐就好看。

      他们聊到酒馆打烊。

      大胡子老板把椅子倒扣在桌上,用俄语对马克西姆说了一串话,大概是催他们走。

      马克西姆站起来,从羊皮外套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卢布放在吧台上,然后和上野伊根一起走出了酒馆。

      门外的冷空气像一堵冰墙迎面撞上来,上野伊根倒吸了一口气,白桦林在夜色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密得像撒在深蓝绒布上的碎盐。

      马克西姆指着天空说,猎户座在俄语里叫“猎人的腰带”,然后又说,这名字太长了,不如直接叫“三个点”。

      他指着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说,你看,三个点,好记。

      上野伊根看着那三颗星,把“三个点”写进了心里的笔记本。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

      马克西姆住在村东头一个临时租住的小木屋里,上野伊根住村西头的农舍。

      分开前马克西姆忽然转过来,在月光下看着上野伊根。

      “uenoine,”他说,“you said you came here to write a very long novel. I want to read it when you finish. Not because I am a journalist. Because I want to know what a Japanese writer sees in my country.”

      ——你说你是来这里写一部长篇小说的,而我我想等你写完了读一读。并非因为我是记者,只是我想知道一个日本作家眼中的我的国家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是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上野伊根的肩膀,“Come to the tavern tomorrow night. Same time.”

      ——明晚来酒馆,时间一样。

      上野伊根点点头。

      马克西姆转身走了,雪在他的靴子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深蓝色影子,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唱起了一首歌——俄语歌,上野伊根听不懂歌词,但旋律是上扬的,轻快的,像是某个地方民谣的副歌段落。

      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飘了很久,飘进白桦林,被枝条切成碎片,每一片都还在唱着。

      上野伊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冻僵的手指放在壁炉边烤暖,然后打开文字处理机。

      光标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把白桦林照成一片银白的骨骼,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马克西姆的歌声,但已经远得分辨不出是歌声还是风穿过树枝的声音。

      他键入新的一行:

      【この国には、冬しかないと思っていた。だが、冬の中に人がいた。】

      我原以为这个国家只有冬天,但,冬天里有人。

      .

      第二天晚上,上野伊根没有去酒馆。

      他在傍晚推开农舍的木门时,风裹着碎雪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那件从横滨带来的深蓝色旧外套在别廖扎的冬天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去酒馆的路要走一刻钟,白天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夜里更冷。

      风从白桦林方向吹过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触感不是凉,是细密的针刺。

      他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壁炉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翻开深蓝色笔记本,想写点什么。

      壁炉里的白桦木烧得噼啪响,火光在纸面上跳动,把他写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写了几行关于冷的句子——冷到连声音都被冻住了,白桦林里的鸟叫只有半声,另一半被冻在喉咙里——写完又划掉,觉得这些句子只是在描述自己的感受,没有进入这个地方的本质。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炉火发呆。

      门外传来踩雪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像是两个,然后门被敲响了。

      上野伊根站起来开门,冷风先于人影涌进来。

      马克西姆站在门口,羊皮外套上落满了新雪,帽檐被雪水浸成了深色。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身边站着一个上野伊根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红色的厚棉袍,头上包着羊毛围巾,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盖住的陶罐。

      “You didn't come,”马克西姆说,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格外亮。

      ——你没有来。

      他没有等上野伊根回答,一步跨进门,把布包袱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用俄语对那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

      女人点点头,把陶罐放在桌上,撩开粗布,罐口腾起一股浓郁的香气——炖菜,有肉,有土豆,有胡萝卜,还有某种上野伊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闻起来像月桂叶和烟熏辣椒的混合。

      女人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她看着上野伊根,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两个词:“Welcome. Eat.”

      ——欢迎,吃吧。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马克西姆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俄语,大概是道谢。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壁炉里的火还在烧,陶罐里的炖菜冒着热气,整个房间忽然变得比十分钟前小了很多——不,应该说是变满了。

      马克西姆把羊皮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绿色厚毛衣,领口被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他在桌边坐下,从布包袱里拿出两个粗陶碗和一把黑面包。

      “The lady is Antonina. She owns the bakery,”马克西姆一边往碗里舀炖菜一边说,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I told her about you. A Japanese writer, freezing in a room with no proper coat. She almost cried.”

      ——那位女士是安东尼娜,她拥有这家面包店。我跟她提起了你,一个日本作家,在没穿好外套的房间里冻得发抖。她差点哭了。

      他把碗推到上野伊根面前,“She lost her son in the civil war. He wanted to be a writer.”

      ——她在内战中失去了儿子,他想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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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