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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我写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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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二天早晨,上野伊根打开文字处理机,开始写少年完成第一篇小说时的场景。
少年没有告诉老作家自己在写故事。
每天晚上在家里,等母亲睡了,他趴在厨房的小桌上,就着头顶上那盏嗡嗡响的荧光灯写——荧光灯有时候会闪,他就停下来等它不闪了再继续。
他写得很慢,经常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纸面被橡皮擦得起毛,有些地方甚至擦破了,他就在破洞旁边继续写。
他写的是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但不是他的父亲——他不了解父亲,不知道父亲在船上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父亲的船遇到台风时发生了什么。
他写的是一个想象的故事:一个渔夫在大海中央遇到了一头鲸,不是普通的大鲸,而是一头会说人话的白色座头鲸。
鲸说,我知道你家里有一个儿子在等你,你回去吧。
渔夫说,我回不去了,我的船已经破了。
鲸说,那我带你回去。
渔夫爬上鲸的背,鲸带着他游了九天九夜,终于,在第十天的早晨,鲸把他送到了故乡的港口。
渔夫下了鲸的背,回头想道谢,但鲸已经走了,海面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喷气孔喷出的白色水柱。
少年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把稿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觉得写得好,但也没有觉得写得不好,只是觉得,这个故事让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重量变得轻了一些,像是把一堆零散的珠子一颗一颗串成了项链。
线很细,有的地方打得不够结实,但至少珠子不再是散落一地的了。
第二天,他把稿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去图书馆的路上,他在堤道上站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叠稿纸,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老作家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被读过的故事。】
他想,他的故事也是其中之一。
它没有被读过,甚至还没有被写完,但它此时已经存在了,从昨晚开始,从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它从不存在变成了存在。
他走进图书馆,老作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少年走过去,把稿纸放在桌上。
“我写了一个故事。”他说。
老作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他看了看那叠稿纸——纸是学校用的作业本纸,边缘被撕得不整齐,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第一页上写着标题,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认真。
老作家没有立刻拿起来,他先给少年倒了一杯茶,然后才拿起稿纸,开始读。
少年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手指把杯壁捏得紧紧的。
他不敢看老作家的表情,于是低头看杯子里的茶,茶面上映着天花板的倒影,晃动着,像水面。
上野伊根写这一段时写得很慢,他不断地想起自己把第一份稿件塞进邮筒的那个下午。
他站在邮筒前,捏着牛皮纸信封,手指迟迟不肯松开,他知道这一松手,这份稿件就不再属于他了——它会被送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一些他不认识的人阅读,然后被用一句客气而统一的话拒绝。
他最后还是松手了,信封掉进邮筒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记得那个声音,金属邮筒,铁皮做的,信掉进去的时候会有回音。
老作家读了很久,期间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重新读了某一段,最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看着少年。
“还不够好。”他说。
少年的手指在茶杯上僵住了。
“但有些东西,比好更珍贵。”老作家继续说,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思考才被允许出口,“你的故事里有一个细节——渔夫爬上鲸的背之后,鲸的皮肤是滑的,他没站稳,差点摔下去——这个细节说明你在写之前已经想过了。”
“不是想过故事该怎么发展,而是想过鲸的皮肤摸上去是什么样的。是的,孩子,这就是写作。”
少年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老作家站起来,走到那个空的书架前,书架还空着,边缘那行小字在夕阳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空着的位置,然后转身对少年说:
“继续写吧!等你写出连你自己也满意的故事,那这里就是它的位置。”
上野伊根写完这段话,向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夹缝中的海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碎金,远处的汽笛声穿过海风传过来,低沉而悠长。
他保存了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窄窄的海。
接下来上野伊根要写的故事不是少年的故事,是老作家的故事——老作家为什么要在悬崖上建图书馆,为什么要在书架上刻那行字,为什么花了五十年写书之后回到故乡,把余生用来陪伴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会写故事的少年。
他还需要写很久,万叶赏的截稿日还有不到两个月,而他只写了三分之一,但他不着急,因为他发现这个故事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它不紧不慢地展开,像一个老人走在海边,每一步都踩在涨潮和退潮之间的湿沙上,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有脚印。
上野伊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那只三花猫正蹲在窄巷对面的旧木箱上,尾巴绕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这扇窗户。
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朝它挥了挥。
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站起来,沿着防火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上野伊根重新坐回文字处理机前。
光标亮起来。
他键入新的一行:
【老作家来到东京的那一年,刚好是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