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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妈,我今 ...

  •   13.

      后面几天,当上野伊根写到老作家返乡那段时,彻底写不动了。

      不是那种文思枯竭的空白——他脑子里有画面,甚至太清晰了:老作家从东京回到故乡小镇,站在五十年前离开的码头上,身边只有一只旧皮箱,皮箱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部未完成的手稿。

      海风从日本海的方向吹过来,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风速和湿度,吹在脸上时老作家闭了一下眼睛。

      这些他都看得见,但他写不出来。

      他写了一句“海风还是当年的海风”,删掉;又写“他离开时是少年,回来时已是老人”,读完觉得像三流电影的旁白,也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屏幕上跳动,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文字处理机。

      那是凌晨两点,他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夹缝中的海被夜色完全吞没,连那条比天色略深一点的轮廓线都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老作家之间隔着什么东西——是一种他尚未体验过的、关于“失去”的厚度。

      他能想象老作家失去故乡五十年,但他无法真正理解一个人在五十年的缺口之后重新踏上码头时的身体感受。

      膝盖会不会发软,呼吸会不会变浅,眼泪会不会在海风里流下来而他却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

      他二十三岁,离开故乡只有几年,他的“失去”太轻太薄,承担不起老作家五十年的重量。

      第二天他没有继续写。

      他去便利店打工,站了八个小时收银台,帮客人装袋时手指机械地动作,脑子里一直在想老作家。

      下班后他走到港口区,在那家咖喱店吃了一碗牛肉咖喱,辣度比平时多加了一级,吃到一半被呛得咳嗽。

      咖喱店老板从吧台后面递给他一杯冰水,说你今天看起来像是和什么东西在打架。

      上野伊根接过水杯,说谢谢,但并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

      回到公寓是晚上九点,他坐在文字处理机前,手指放上键盘,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决定不写老作家了,他决定写一个完全无关的故事。

      光标亮起来,他键入新标题:【夜の海】。

      夜之海。

      故事从一个少女走进夜里的海开始,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任何背景交代,她只是出现在海滩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脚趾陷进潮湿的沙子里。

      是冬天,海风很冷,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淡紫色,但她没有发抖。

      她一步一步往海里走,海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每深一步,身体就轻一分。

      她没有回头。

      【海水好凉。

      我站在没过脚踝的浅滩上,任潮水一次次漫过我的脚背,又一次次退去,像极了这半年来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某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反复涌上来,吞没我,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撤离,留下我浑身湿透地躺在黑暗里。

      今天不一样。

      我终于决定走进去。

      脚趾触到第一块礁石的时候,我颤了一下。

      六个月了,我的身体像一件租来的衣服,我住在里面,却总觉得不合身。

      吃药,昏睡,醒来,发呆,再吃药。

      妈妈把药片放在我手心的时候,她的手指总是很烫,而我的手永远冰凉,像已经提前死掉了一部分。

      我应该害怕的,可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这咸涩的液体才是我本该呼吸的介质。

      书上说,生命起源于海洋,所有生物从海水里爬上岸的时候,都带着一小片海在体内,所以人的眼泪是咸的,血是咸的,汗是咸的。

      所以我们哭泣的时候,不过是体内的那片海想要回家。

      而我想全部回去。

      海水漫过腰际,裙子在水下像一朵巨大的黑色水母,随着暗流开合。

      我想起去年夏天的泳池,那时候我还笑得出来,水花溅到脸上会本能地闭眼。

      现在不会了。

      我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太久,久到学会了不流泪——不是不想哭,是那种疲惫让泪腺都懒得运作。

      到胸口了。

      水的压力让呼吸变得困难,可这反而让我觉得熟悉。

      抑郁不就是这样吗?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窒息,表面上看你完好无损,可肺里永远缺一口气,你用力呼吸,却只是把更多的虚无吸进身体里。

      而此刻,海水替我把这种窒息外化了。

      终于,有什么东西和我内在的体验一致了。这种契合几乎让我微笑。

      海水漫过锁骨。

      岸上的声音远了——风声,远处孩童的嬉闹声,某个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那些属于“正常人”的频率,正在被海水滤掉。

      我在下沉,又或者说,我在上升——回到某个更原初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假装“我很好”的状态。

      我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刚好,海水没过肩膀,像一件量身定做的殓衣,我的头□□散在水面上,黑色的,像某种深海藻类,如果从上方看,大概会觉得那是一片漂浮的阴影,而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我想起心理医生问我:“你具体想要什么?”

      我说:“想消失。”

      他以为是死亡的隐喻,其实不是,我只是不想再作为一个“人”存在了。

      不想有名字,有身份,有过去,有那些需要向别人解释却永远解释不清的痛苦。

      我想变成海水的一部分,变成盐分,变成浮游生物体内的一粒矿物质,变成鲸落之后缓慢沉降的有机碎屑。

      我想参与某种更宏大的循环,而不是困在这具日渐陌生的躯壳里。

      一个浪打来,咸水灌进口鼻。

      没有挣扎。

      我尝到了海的味道,那是眼泪的味道,是血液的味道,是汗水与羊水的味道,是所有生命最初与最终的味道。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溺水的人都说“像回家”。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少女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是味噌汤煮开时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的蒸汽。

      她站在海水里,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腿几乎不属于自己,但那股味噌汤的气味清晰得像是有人端着一碗汤站在她身后。

      她闭上眼睛,于是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味噌汤。

      海带高汤已经煮好了,白味噌在勺子上化开,味醂倒进去时勺子碰了一下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细节一样一样浮上来,带着温度,带着光,带着早晨厨房里那种特有的、被蒸汽润湿的木头的味道。

      少女站在海水里,眼泪流下来,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的理由和什么宏大的意义无关——不是因为梦想,不是因为未来,不是因为有人对她说“加油”或“请继续写下去”。

      她不想死只是因为母亲煮的味噌汤很好喝。

      她想起母亲煮汤时总会用筷子尖蘸一点,吹凉了递到她嘴边,问她咸淡如何,而她每次都会说正好,即使有时候确实偏咸了一点,她也说正好。

      那些“正好”的早晨她还想要。

      不多,几个就好,但至少还要几个。

      【海水蜇得眼球发疼,但透过那层刺痛,我看见了光。

      水面上的光被波纹揉碎,变成无数细小的银针扎下来,美得不像真的。

      那些光落在我仰起的脸上,像某个我不敢承认的念头——也许,只是也许,在水面之上,还有我想看的东西。

      我的脚还踩着海底的沙。

      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某个未知的地方垂落下来,穿过冰冷的海水,系在我几乎已经麻木的心上。

      我还站在这里,我的脚尖还能感知到沙粒的粗粝,那沙里有破碎的贝壳,有被磨圆的玻璃碎片,有亿万年前就开始存在的石头粉末。

      它们都在,而我也在。

      潮水开始退了,像每一个夜晚最终都会被天亮打断,像我每一次以为撑不下去却还是撑到了现在。

      海水从我肩膀退到胸口,从胸口退到腰际,像一个拥抱正在缓慢地松开。

      我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让退潮带走我身上多余的温度。

      上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沙滩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从海里走回来。

      我的裙子变得很重,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坠。

      但我在往前走。

      手机在岸上的包里,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妈妈”。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妈,我今天去了海边。”

      发送。

      然后蹲下来,把脚从湿透的鞋子里抽出来,倒掉里面的沙子和海水。

      这些动作很慢,很具体,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倒掉的每一粒沙,都曾经在海底沉睡过千万年,它们被冲上岸,被我带走,然后会在某个花盆里或者下水道里开始新的旅程。

      原来万物都在迁徙,不止我一个。

      手机震动。

      妈妈回:“好玩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原来连这么简单的问候我都差点再也收不到”的庆幸。

      我回:“好玩,海水很凉。”

      然后站起身,拎着湿透的鞋子,赤脚走向停车场,脚底的沙粒被水泥地硌得生疼。

      疼,原来我还能感觉到疼。

      这是一个好消息。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头发还是半湿的,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窗外没有海,只有城市永远不眠的灯光,但我知道,那片海还在那里,还会涨潮,还会退潮。

      而我抽屉里的药盒,今天没有多一个。】

      他保存了《夜の海》的文档,关掉文字处理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水渍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可见,远处港口传来一声汽笛,穿过雨幕之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少女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流泪的样子。

      她转身的理由是味噌汤,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伊根町的冬天,母亲在厨房里煮味噌汤,昆布和鲣节熬的高汤,豆腐切成小方块,裙带菜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丝绸。

      母亲也总是用筷子尖蘸一点汤让他尝,他也总是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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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