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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不想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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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开始写少年的家庭。
少年住在一个单亲家庭,母亲在渔港的加工厂工作,从早到晚处理刚捕捞上来的鱼,手指缝里永远残留着洗不掉的鱼腥味。
她不太说话,但每天早晨会在少年出门上学前往他书包里塞两个饭团,有时候是鲑鱼,有时候是梅干,有时候是昨晚剩下的煮物。
少年走出家门之后会在堤道上打开便当盒看一眼,然后合上,继续走。
少年的父亲在三年前出海后没有回来。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失踪,是所有渔港都会发生的那种——台风来得比预报更快,浪比船更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镇上的人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对待他,不提他父亲的名字,不问他还好吗,只是偶尔在他走过时会多看他一眼。
那种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少年知道,他在他们眼里是一个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上野伊根写少年的孤独。
不是那种没有朋友的孤独——他有朋友,一起在堤道上奔跑的朋友,一起在教室里传纸条的朋友。
但他的孤独是另一种孤独:是他在下午放学后独自走向悬崖上的图书馆、而朋友们都去渔港帮忙时的那种孤独;是他在阅览室里读到某一行文字、心里涌起巨大的共鸣、但抬起头来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说出“你读读这句”时的那种孤独。
——也是他在深夜趴在桌上写东西、母亲以为他在写作业、而实际上他在试着把海浪声翻译成文字时的那种孤独。
那些孤独很轻。但它们是每天发生的,每天累积的,像日本海的雾气,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等到发现的时候骨头已经凉了。
凌晨四点,上野伊根保存了文档,关掉文字处理机。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伊根町的海浪声,还是横滨港的,他分不清。
接下来的一周,上野伊根每天写到凌晨。
白天他去打工——便利店收银,仓库搬运,一份又一份零工,时薪不高,勉强够房租和便当;下午回到公寓,睡三个小时,醒来泡一杯咖啡,然后坐在文字处理机前继续写。
他写少年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一些片段:海浪的声音应该用什么拟声词才准确;海风把母亲的头发吹乱时,那一缕头发是怎样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图书馆的木地板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与众不同的响声,老作家每次走过那块地板都会跳过它,像是某种固定的舞步。
少年把这些写在一本浅灰色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是在学校文化祭的跳蚤市场用一百日元买的,封面原本印着卡通兔子,他用旧报纸把封面重新包了一遍,纸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忘れたくないこと】。
不想忘记的事。
上野伊根写到这里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想起自己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高中时代用过的,边角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故乡的片段——渔港清晨的鱼腥味,舟屋地板下涨潮时海水拍打木桩的声音,祖父修理渔网时的手指和皱纹。
那本笔记本现在就在他右手边的抽屉里,夹着三花猫送来的梧桐叶。
他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梧桐叶已经完全干了,叶脉清晰可见,边缘碎裂的部分被他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好。
他把叶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纵横交错的叶脉在灯下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录着一棵树在某一年里所有的风与雨与阳光。
他忽然明白了少年在写什么——少年是在对抗遗忘。
他害怕忘记海浪的声音,害怕忘记母亲头发被夕阳染成的金色,害怕忘记老作家跳过那块松地板时笨拙而熟练的舞步。
他怕这些细小的、不值一提的东西从他生命里滑落,因为已经滑落了太多——父亲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只记得他的手很大,掌心的温度很暖,但五官已经像被海水浸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全无。
少年不想让更多的东西溜走,所以他写。
上野伊根把梧桐叶夹回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他继续写少年在图书馆里的日子。
春天,少年坐在窗边,窗外的樱花开了,花瓣被海风吹进阅览室,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少年没有把花瓣拂去,而是合上书,把它压在了纸页之间;夏天,少年脱掉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老作家端来两杯麦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少年低头看着那些水珠慢慢渗进木纹里。
秋天,悬崖下的海浪变得汹涌,整个图书馆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老作家说这是正常的,这座建筑已经站了十年,见过更大的浪;冬天,少年第一次在图书馆里过冬至,老作家煮了红豆汤,两个人捧着碗坐在窗边,看雪花落进海里,一瞬即逝。
写季节更替的那几页,上野伊根几乎没怎么删改。
他写得很顺畅,因为这些画面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不是在海边的图书馆里,而是在伊根町。
春天樱花落在舟屋的木墙上,夏天光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秋天日本海的浪高到能拍上岸边的公路,冬天母亲煮红豆汤时厨房里全是甜腻的蒸汽。
他把故乡的画面搬进了图书馆,只是换了一扇窗户,换了一个少年。
写完这一章的时候,上野伊根在深夜的公寓里对自己点了点头——这座图书馆已经开始独立呼吸了。
它不再是他脑子里的一幅画,它有了四季,有了声音,有了气味,有了一个少年和一个老作家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阅读。
它是一个真实的地方了,至少在文字里是。
然后他遇到了瓶颈。
他不知道少年该怎么开始写故事。
虽然少年不需要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杰作,他的故事只需要是一本很小很小的书,放在图书馆最不起眼的角落,等待某个人偶然抽出来。
但上野伊根不知道,少年在笔记本上写了那么多片段之后,该如何把这些片段变成一个有开头有结尾的故事。
他想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写,只是坐在窗边看那片夹缝中的海。
海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他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想起自己写的第一篇投稿作品。
十九岁,来横滨第一年,用打工攒的钱买了一台二手文字处理机。
他写了一篇关于故乡的小说,八千字,写舟屋,写祖父,写日本海冬天的浪,写一个少年站在堤道上望向海平线尽头那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他写得很用力,每一个比喻都精心打磨,每一段对话都反复推敲,写完之后他读了三遍,觉得自己写出了一篇了不起的作品。
他把稿件装进牛皮纸信封寄给一家出版社的新人赏事务局,然后等了三个月,等到的回信却是一张明信片,措辞客气而统一——感谢您的投稿,很遗憾您的作品未能通过初选,期待您下次的参与。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反面都是印刷体,连一个手写的笔画都没有。
那封退稿信现在还躺在抽屉里,和其他四封叠在一起。
后来他又写了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有的写得很用力,有的写得很随意,有的改了又改,有的一气呵成,但结果都一样。
上野伊根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到文字处理机前。
他忽然知道少年该怎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