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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把你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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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上野伊根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手边,继续写。
他写老作家在图书馆建成之后立了一条规则,那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本館には、まだ誰にも書かれていない物語が一冊ある。
もし誰かがそれを見つけ、それを書いたなら、その本をこの棚に加える権利を得る。】
这座图书馆里藏着一本还没有被任何人写出来的故事。
如果有人找到了它,并且写了出来,那么那个人就有权把那本书加入这个书架。
上野伊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太长,太绕,不像规则,但他没有改。因为他觉得老作家不会在乎措辞是否简洁,他只是在邀请——邀请每一个走进图书馆的人成为作者。
而那些真正被邀请的人,也不会在意邀请函上的字句是否工整。
图书馆建成之后,镇上的人起初很好奇,带着孩子来参观,翻翻书,看看海,然后离开。
一个月之后,来的人渐渐少了——这里的书太高了,文学全集,哲学著作,历史研究,对渔港小镇的居民来说太远太沉。
孩子们在书架间跑了几圈,觉得无聊,又回到堤道上追逐去了。
图书馆变得很安静,每天只有老作家自己坐在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看没看进去没人知道。
海浪声从悬崖下面传上来,穿过木地板,填满整个空间。
直到有一天,一个少年推开图书馆的门。
少年没有名字——这个少年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他自己,也可以是每一个推开一扇门的年轻人。
少年不是来看书的,是来躲风的。
那天海风太大,吹得人站不稳,他走到半路被风推着往前走,抬头看见这座灰扑扑的建筑,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図書館】。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长长的吱呀声,海浪声和风声被关在门外,阅览室里安静得像海底。
老作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见少年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看着那些书脊上烫金的、褪色的、手写的书名,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海面上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书。
上野伊根写少年在书架间走来走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有些书很新,塑封还没拆;有些书很旧,旧到封面的颜色已经无法辨认。
少年抽出一本诗集,翻开,看到一句——“海は終わらない”——海不会结束。
他把诗集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小说,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这本书救过我,这本书也许也能救你。】
少年拿着那本书,走到窗边坐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开这本书,他只是觉得在这里坐着很舒服。
海浪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木结构建筑在海风里微微摇晃,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他翻开第一页。
上野伊根写到这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不是他自己——他自己推开的是横滨中区一栋旧公寓的四楼房间,不是悬崖上的图书馆;他自己翻开的是便利店书架上一本文库本小说,不是老作家收藏的旧书;他自己在窗户里看到的是一小片被两栋大楼夹住的海,不是悬崖下铺展开来的完整的日本海。
但这个少年和他共享同一种东西——一种在某一刻被什么牵引着、走向某扇门、翻开某本书的本能。
他继续写。
少年读到黄昏,老作家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递给他一杯热茶,然后说了一句改变少年一生的话。
那句话上野伊根改了很多遍。
第一遍他写的是“你喜欢读书吗”,删掉了,他觉得太普通;第二遍他写的是“你以后可以常来”,也删掉了,这太主动;第三遍他写的是“外面风停了”,这个不好不坏,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他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他重新打开文档,在那段对话的位置上打下一行字:
【「まだ読まれていない物語が、この世にはある。」】
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被读过的故事。
少年抬头看着老作家。
老作家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楼了,木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少年坐在原地,手里的热茶冒着白气,窗外的海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拨动了,像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余音在胸腔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少年在那之后每天都来图书馆。
他读完了老作家书架上一半的书,从诗集到小说到历史到哲学,顺序完全随机,抽到哪本读哪本,有些读得懂,有些读不懂,读不懂的他就放回去,换一本。
老作家偶尔会从二楼下来,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读书。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海浪声填满他们之间的沉默。
有一天,少年在书架最顶层发现了一个空的书架。
那个书架比其他书架都小,嵌在两面墙的交界处,如果不抬头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书架里一本书都没有,但书架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像是被岁月和盐分侵蚀过,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那行小字是:【あなたの物語をここに。】
——把你的故事放在这里。
少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下了楼,走到老作家面前。
“那个空的书架,”少年说,“是留给谁的?”
老作家摘下老花镜,看着少年。
“留给还没有写完的人。”他说。
上野伊根写完这句话,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那片夹缝中的海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远处港口区永不熄灭的光晕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晃动的倒影。
他关掉文字处理机,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站在老作家面前的样子。
少年问“那个空的书架是留给谁的”,老作家说“留给还没有写完的人”。
这句话不是在回答少年的问题,是在向少年发出邀请——你愿不愿意成为那个“还没有写完的人”?
上野伊根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个故事了,他不是想写一座图书馆,也不是他想写一个老作家,更不是他想写一个少年。
——他啊,他其实是他想写那行刻在书架上的字——【把你的故事放在这里。】——那行字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他想要有人对他的文字说“请放在这里”,而不是“您的作品未能通过初选”。
他转身走回文字处理机前,重新打开机器。
光标亮起来。
那晚他写到凌晨三点。
他写少年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倒映着远处的渔火,他想起老作家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个空的书架,想起书架边缘那行模糊的小字。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那些作者已经去世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书,他们的身体变成了泥土,但他们的文字还活着,还在被人翻开,被人阅读,被人用铅笔在扉页上写“这本书救过我”。
少年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写一本书。
不是很厚很重的书,不是会被选入文学全集的杰作,只是一本很小的书,放在图书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如果有人偶然抽出它,读完了,觉得今晚的晚饭似乎变得更香了一点,那这本书就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