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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球冰淇淋、乔鲁诺、早上好 ...


  •   福葛去罗马的那几天,奈拉开始去学校附近那家甜品店吃冰淇淋了。

      不是码头矮堤上那辆摇着铃的冰淇淋车。是学校附近那家,橱窗亮堂堂的,柜台后面站着戴白围裙的店员,玻璃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糖粒。

      女学生们放学以后挤在柜台前面,笑着,推搡着,点开心果和巧克力。她以前站在巷口看,现在她走进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门映着她的影子,她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店员抬起头看她,她走到柜台前面。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和码头那边一样的口味。

      福葛从罗马回来以后,她还是去。周三下午学完习,福葛收拾东西走了,她就沿着巷子走到甜品店。有时候周四也去。

      有一天下午,学校刚放学,甜品店里挤满了女学生。奈拉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两个女学生,再前面是一个男生。背影。黑色的头发,剪得不算短,发尾垂到后颈,有几缕翘着。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很白的一截手臂。

      队伍往前挪。轮到那个男生了。

      “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

      奈拉的耳朵动了一下。

      店员把甜筒递过来。男生伸手去接,另一只手摸向口袋。左边,右边。他的动作停住了。又摸了一遍。空的。

      店员看着他。他看店员。

      “没带钱。”声音不高。

      店员把甜筒往柜台里面收了收。“那不能给你。”

      男生站在那里,手从口袋外面放下来。他没有争辩,只是看着那个双球甜筒。奶油已经开始化了,沿着甜筒边缘往下淌。

      奈拉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摸出硬币,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店员看了看硬币,看了看她,把甜筒推过来。她接过去,转身,递到那个男生面前。

      他转过头来看她。

      黑色的头发,发尾有点翘。脸是混血的脸——轮廓比意大利人柔和,又比东方人深。皮肤很白,像教堂里蜡烛的蜡色。鼻梁直直的,到鼻尖的时候微微翘起来一点。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眼睛是蓝色的,很深很干净。睫毛很长。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甜筒在她手里,奶油滴在她手指上。

      “你的。”她说。

      他没有接。蓝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左耳垂上。那枚银色的钢笔耳钉。

      “你替我付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点的是开心果和巧克力。”

      他把甜筒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温度比她低一点,指尖凉凉的。

      “谢谢。”他咬了一口。

      奈拉转身走回队伍里。男生没有走,站在柜台旁边吃着那个甜筒。她排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他看着她点。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和她替他付钱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接过甜筒,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也吃这个口味。”他说。

      “嗯。”

      “每次都是。”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替我付钱的时候说了。因为你点的是开心果和巧克力。”他把她的语调学了一遍,学得不太像,但那不勒斯的尾音被他咬得很准。他的意大利语带一点很轻的口音。

      奈拉舔了一口冰淇淋。“你也是。每次吃这个口味。”

      他嘴角动了一下。“因为好吃。”

      “你不是学校的学生吧。”他说。

      “不是。”

      “你住附近?”

      “嗯。”

      “你每次来都坐在这个位子。”

      奈拉的冰淇淋停在嘴边。“你注意过。”

      他把目光移开,移到窗外。“我见过你。好几次。你总是一个人来,坐那个位子,点开心果和巧克力。吃完就走。”他转回来看着她。“你长得很独特。气质也是。”

      “哪里独特。”

      他靠进椅背里,蓝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坐在那里的时候,和这个店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悲天悯人的东西。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是你在那里,就好像你知道别人在疼。”

      他停了一下。“待在你身边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力量。像把人接住的那种。”

      奈拉舔了一口冰淇淋。没有点头,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冰淇淋塞进嘴里。

      ——————

      这之后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周三下午,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面前放着两个甜筒,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一个在他手里,一个放在她那边。

      有一次,一个女学生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领结系得很整齐。乔鲁诺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什么。女学生又笑着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奈拉舔着冰淇淋。“你人缘真好。”

      乔鲁诺把甜筒转了一下。“这不算什么。”

      “每天都有人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和交心是两回事。”他咬了一口甜筒,嚼完。“没有交心的。一个都没有。”

      奈拉看着他。蓝眼睛看着窗外,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去。

      “你呢。”他转过来看她。“你有朋友吗?”

      奈拉把甜筒搁在纸巾上。“以前没有。码头那边的人都认识我,但那不是朋友。神父是神父,也不是朋友。”

      “现在呢。”

      她想了一下。“有一个。”

      “什么样的?”

      “每周来两次,教我数学。穿红色衬衫,上面有破洞。他说那是潮流。”

      乔鲁诺嘴角动了一下。“那也算朋友?”

      “算。他说是就是。”

      他把纸巾折成方块,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我从小到大,没有过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别的。是我自己不太跟人来往。”

      奈拉看着他。“为什么?”

      “说不上来。小时候就这样。一个人待着比跟人说话自在。”他看着窗外。“后来想跟人说话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

      奈拉舔了一口冰淇淋。“那你现在在跟我说。”

      他转过来看她。蓝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跟你说话,不用想该说什么。”

      奈拉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嚼碎了。蛋卷在牙齿之间裂开。

      “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她说。

      他的手指停住了。蓝眼睛抬起来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到了意大利以后。那就是以前还有别的名字。”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叫汐华初流乃。日本名字。我母亲是日本人。继父是意大利人。”

      奈拉的手指在甜筒边缘停住了。日本。这个词从乔鲁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左耳垂忽然变得很重。那枚银色的钢笔耳钉。她低下头,舔了一口化开的奶油。

      乔鲁诺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你去过日本吗?”

      “没有。”

      他的蓝眼睛在她脸上停着。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你刚才,听到日本的时候,有反应。”

      奈拉把甜筒放在纸巾上。奶油化得比她吃得快,沿着边缘淌下来,滴在纸巾上。“以前认识过一个人。从日本来的。”

      乔鲁诺没有问是谁。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交叠着,等她往下说。

      “他闯进教堂的忏悔室,被我吓了一顿。后来他连续好几天来找我。走之前给了我一支笔,一枚耳钉,说会用蓝色的墨水给我写信。”

      乔鲁诺的目光落在她左耳垂上。那枚银色的钢笔耳钉,笔尖朝下。

      “信来了吗?”

      “没有。我把笔留在教堂了。耳钉没有摘。”

      窗外的石板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女学生们从甜品店门口走过去,笑声被玻璃隔在外面。

      “他是朋友吗?”乔鲁诺问。

      奈拉把甜筒拿起来,舔了一口。“不知道。他走了以后就没有消息了。”

      乔鲁诺没有说“他会回来的”,也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找他”。他把纸巾方块转了一圈。

      “汐华初流乃。”奈拉念了一遍。念得很糟,音节全粘在一起。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念错了。”

      “你教我。”

      他念了一遍。她跟着念。还是错。他又念了一遍,放慢了,把每个音节拆开。她念第三遍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能念成这样,在那不勒斯已经很难得了。”

      奈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汐华初流乃。”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好一点了。

      他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这次对了。”

      奈拉舔了一口冰淇淋。忽然歪了一下头,看着他。“乔鲁诺·乔巴拿。”

      “什么?”

      “你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像在跟人打招呼。”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Giorno Giovanna。”她把他的全名用意大利语的调子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拆一个从来没拆过的词。“Gi-or-no Gio-va-nna。”

      她停了一下,蓝眼睛看着他。

      “Buongiorno。”

      乔鲁诺的睫毛扇了一下。

      “每天早上都有人跟你说乔鲁诺·乔巴拿,”奈拉把甜筒转了一圈,“那他们到底是在叫你的名字,还是在跟你说早上好。”

      他没有说话。

      “你每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都等于在对别人说早上好。”她把甜筒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打招呼。”

      乔鲁诺看着她,表情有点尴尬。

      “……没有人这样说过。”

      “那是因为他们不好意思。”奈拉把甜筒从嘴里拿出来,“你的名字念起来像教堂的钟声。Buongiorno——早上好。乔鲁诺——早上。乔巴拿——好。”

      她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放下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妈妈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想让你每天早上醒来,听见自己的名字,就等于听见了一句早安。”

      乔鲁诺的手指在纸巾方块上停住了。蓝眼睛看着她。

      “你刚才那个日本人,也教你念名字吗。”他问。

      奈拉的蓝眼睛动了一下。她把甜筒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嚼碎了。

      “教了。岸边露伴。四个字。他念了一遍,我跟着念。水边的陆地,露水,同伴。每个字都有意思。”她把蛋卷咽下去。“我念了很多遍才念对。比汐华初流乃还难。”

      乔鲁诺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你念对了。”

      “念对了。但他已经走了。”

      窗外的女学生们走远了。甜品店里安静下来。柜台的店员在擦玻璃罐,抹布在罐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继父对你好吗?”她问。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翘起来一点,又放下了。“以前经常揍我。现在不会了。”

      “哦。”她说。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

      “那你喜欢哪个名字?”

      他的手指在纸巾方块上停住。“没有人问过我这个。”

      “那我现在问了。”

      他把纸巾方块转了一圈。“汐华初流乃是我母亲给我的。乔鲁诺·乔巴拿是我给自己的。”纸巾停下来。“都喜欢。但不一样。”

      奈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Buongiorno。”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很轻,像真的在跟人打招呼。

      “你以后每天早上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就等于在跟自己说早安。”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乔鲁诺站起来。蓝色的外套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下次我带钱。请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忘了。”

      “这次也会忘。”

      他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那你替我记着。”

      玻璃门推开,铃铛响了一声。他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尾翘着。几个女学生从巷口走过来,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走了。蓝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两下,拐过巷口不见了。

      奈拉坐在靠窗的位子,把手指上最后一点奶油舔掉。Buongiorno。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又念了一遍。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早安。

      下次见面,她打算用这个词叫他。

      乔鲁诺·乔巴拿。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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