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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洞、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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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那不勒斯的夏天从热变成了更热,然后开始转凉。院子里的柠檬还是青的,拇指大就不长了。
玛莉亚奶奶说这棵树从来不结果,只开花,花开完就掉。奈拉每天早上浇罗勒和迷迭香,叶子永远蔫着。
福葛还是每周来两次。奈拉学得很快。阅读材料从薄的换成了厚的,字变小了,句子变长了。她画的线越来越少。造句子还是短——“柠檬是青的。”“海是蓝的。”后来自己在本子上写更长的,不给他看。
有一次他看见了。
她出去给玛莉亚奶奶买面粉,笔记本摊在桌上没合。回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那一页。她站在门口,他没有听见。那一页上写着:今天福葛先生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衬衫,没有破洞。耳钉换成了白色的草莓,不知道为什么要换。
他把本子合上了。没有抬头。
“你回来了。”
“嗯。”
“下次出门,把本子收好。”
“你看了。”
“看了。”
她走过去,把本子拿起来,塞进抽屉里。他没有看她。耳尖红了一小片,很淡,但她看见了。
数学她卡在除法。加法减法乘法都顺。除法不行。两位数除以一位数还能算,三位数以上就开始出错。不是不会,是算到一半停住了。她把题写了划掉,写了又划掉,纸面擦得起毛。
“你在这里停住了。”福葛指着算式中间。“每次都是余数。”
奈拉没抬头。“余数就是剩下来的。”
“对。那你为什么不算。”
她不说话了。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福葛把笔从她手里抽走了。她抬起头。他拿着她的笔,在纸上写了一遍完整的算式,一步一步,写到余数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个数字圈了出来。
“剩下来的,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写……”
她把笔拿回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收得快了一点。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手指又碰在一起。
这次他没有收。她把笔拿起来,在算式最后写下了余数。数字歪歪的,但写上了。
“写完了。”她说。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数字。眉心那道竖纹浅了。
“下次自己主动写。”
“你还没说对不对。”
“对。”
“那就行。”
有一天周三,福葛带了本新书,比之前都厚。奈拉翻开第一页,字的大小快赶上《圣经》了。第一段读了三遍才通。第二段读到一半,里头夹了个数字。她的眼睛在那一行停了一下,跳过去了。
“你跳了一行。”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边。“那一行有数字。”
“所以你跳过去了。”
她把书合上。院子里安静了。柠檬树的影子在桌上晃来晃去。
“你算数卡在余数上。读书碰到数字就跳。”他的声音不高。“不是不会。是你不想。”
奈拉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把布料,松开,又抓住。
“你在怕什么?”
她抬起眼睛。他正看着她,红颜色被午后的光照得比平时浅。她没有躲。看了好一会儿。
“我总觉得你会拿叉子□□的脸。”
院子里静得连柠檬树叶子都不动了。福葛看着她,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出来。草莓耳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给我脸上开三个洞。”奈拉弱弱地说。
他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
“叉子……”他终于开口了。
“嗯。”
“为什么是叉子?”
“不知道。就是叉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拿叉子□□的脸。”
“我知道。”
“那你还怕。”
“怕跟知道没有关系。”
他看着她。红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他把桌上的书拿起来,翻到她跳过去的那一页,手指点着那个数字。
“这个数字,读出来。”
她读了。
“再读一遍。”
她又读了一遍。
“下次碰到数字,读出来。不要跳。”
“读了还是会怕。”
“那就边怕边读。”
玛莉亚奶奶的刺绣在屋檐下一针一针地走。
“吃饭了。”
玛莉亚奶奶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木勺。“今天做了海鲜浓汤。你们两个都进来。汤要趁热喝。”
奈拉站起来。裙子在膝盖边晃了一下。她从福葛身边走过去,进了屋。厨房里飘着番茄和贻贝的酸香。玛莉亚奶奶把汤盛进两个深盘子,面包切好放旁边。奈拉在桌边坐下。福葛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热气腾腾的汤。他拿起勺子,她也是。
“余数以后要写上。”他说。没有抬头。
“嗯。”
“要读数字。”
“好。”
玛莉亚奶奶看看他,又看看她,把面包推过去。“吃。汤凉了。”
奈拉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番茄的酸和贻贝的咸在舌头上铺开。福葛低头喝汤,耳尖还有一点红,很淡,但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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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葛有时候周三不来。不算经常,但偶尔。不来的时候会托巷口那个踢球的小孩带纸条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要读的页数和要做的题。字写得很小,像他写的时候手边地方不够。
奈拉把纸条摊在矮桌上。阅读材料四页,数学题十二道,拉丁语单词七个。比平时多。他每次缺课,布置的作业就比平时重,好像怕她少学一天会追不上。
玛莉亚奶奶从藤椅上抬起眼皮。“又不来了?”
“嗯。”
“那你今天自己学。”
奈拉在矮桌边坐下,把书翻开。柠檬树的影子落在纸页上,晃来晃去。她读了两页,做了三道题,然后把笔放下。
院子里很安静。平时福葛在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翻书的声音,他偶尔清一下嗓子。现在只有风。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他每次坐那把椅子,膝盖并拢,背挺得很直,吃饼干不掉碎屑,喝水的时喉结动一下。这些细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有一天周六,福葛来了。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腕上面。和平时一样,肩膀上一个洞,下摆边上两个,大腿位置的布料上也有一个口子,边缘毛毛的。
他坐下来的时候那个洞正好朝着她的方向,里面的皮肤从破洞边缘露出来一小块,被红色布料衬得发白。
休息的时候,玛莉亚奶奶端出来一碟杏仁饼干。福葛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放在碟子边上。奈拉看着他大腿上那个洞。风从院子里灌进来,破洞的边缘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伸出手,把食指从那个破洞里伸进去,勾住布料边缘,轻轻弹了一下。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她感觉到指腹下面那层衬衫料子,薄得几乎没有了。
福葛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膝盖往回收了一下,但没有真的移开。红眼睛低下来看着她的手,睫毛飞快地扇了一下。耳尖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比草莓耳钉还红。
“女孩子不能这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列清单完全不同。
奈拉的手指还勾在他衬衫的破洞边上。“哪样。”
“就是——”他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别人衣服里。”
“这是洞。不是衣服里面。”
“洞就是衣服里面。”
奈拉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衬衫边缘的线头,红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把线头拈掉,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眼睛看着她,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出来,但嘴唇抿得很紧。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问。
福葛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应该是朋友吧。”她说。“我碰一下你你又不会掉块肉,别那么小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柠檬树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挪了半寸。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响了,叮叮当当的,又停了。
福葛没有回答。他把碟子里那半块饼干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草莓耳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奈拉等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衬衫上的破洞吹得微微张开。那一小块皮肤又露出来了。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沉默。
“你以前住在哪里?”她问。
“庄园。”
奈拉的蓝眼睛动了一下。庄园,这个词从他那张漂亮的嘴里说出来,和他教她四则运算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后来呢。”
“十三岁的时候上了大学。IQ152,跳级考进去的。”
奈拉没有说话。
十三岁。她十三岁的时候在教堂擦烛台,偷饼干。他十三岁在大学里。
“后来有个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是补习。然后他开始碰我。”
院子里很安静。柠檬树的影子落在他深红色衬衫上,一动不动。
奈拉歪了一下头。“什么叫碰。”
福葛的红眼睛抬起来看她。睫毛颤了一下,又垂下去。
“就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指节发白。“用手。碰不该碰的地方。”
奈拉看着他。他的耳朵没有红。是白的。从耳垂到耳廓,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草莓耳钉孤零零地挂在上面,红得刺眼。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耳朵发白。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柠檬树的叶子落在石板地上。
福葛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红眼睛抬起来看她。
“你会讨厌我吗。”奈拉问。
他的睫毛飞快地扇了一下。“什么?”
“我刚才碰你。你会讨厌我吗。”
福葛看着她。她的手指还停在他手背上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碰。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他说。
奈拉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蓝眼睛看着他,很干净,“就是问你会不会讨厌我碰你。”
福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耳朵慢慢红回来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烧。他看着奈拉,奈拉看着他。她那双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藏。就是想知道答案。像她问他除法余数怎么写一样。
他把目光移开,移到院子里那棵柠檬树上。
“不讨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快被风盖过去了。
奈拉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手背上方收回来,拿起碟子里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
“那就好。”
福葛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指节恢复了颜色。
“你很漂亮。”奈拉嚼着饼干说。
福葛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这次是快的,从耳垂烧到耳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他抬起红眼睛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
“你生得漂亮,你也很漂亮。”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生得漂亮是脸。很漂亮是所有。”
他没有说话。红眼睛看着她。睫毛颤了一下。手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但没有蜷紧。
“你今天话很多。”他说。
“因为你今天穿的是红衬衫。”
“我每次都穿红衬衫。”
“这件洞最多。大腿上那个,我刚才摸到了。”
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落在大腿那个破洞上,又移开了。耳尖红得发亮。
“布加拉提是什么人。”奈拉问。
福葛把手指上的饼干屑拍掉。耳朵还是红的。
“我出狱以后在街上混。靠骗人吃白食生存。有一天在一家餐厅,饿了两天,于是去吃了一顿霸王餐。我与老板争辩的时候,布加拉提坐在角落里,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他请我吃了一顿饭。他问我叫什么,多大了。”
“你多大那时候?”
“十三。”
奈拉没有说话。十三岁。从豪门到监狱到街头,再到布加拉提请他吃的那顿饭。
“他现在让你做什么?”
“快正式加入了。布加拉提在组织自己的小队。我是第一个。”
“加入什么。”
他抬起红眼睛看她。“Passione。热情。”
这个词她听玛莉亚奶奶说过。管这一片的组织。
“那你的潮流衣服,在小队里穿得开吗?”
福葛的眉心蹙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小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穿衣癖好。”
“没有。”
“那只有你穿破洞衬衣和裤子吗?”
“也不算,这是个人风格。”
奈拉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块杏仁饼干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他碟子边上。
“你穿好看。”
福葛低下头,拿起那半块饼干。“下周我要去罗马。布加拉提有事。周六回不来。你得自己学四天。”
奈拉把作业纸条拿过来,折了一下,夹进书里。阅读材料十二页,数学题二十道,拉丁语单词十五个,外加一篇作文。题目是:写一件你记得最清楚的事。
福葛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深红色衬衫的破洞在风里微微张着,大腿上那个洞被吹得掀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又掀起来了。
“福葛先生。”
他停下来。
“你还没回答我。”
他站在院子门口,柠檬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耳尖还是红的。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句。应该是朋友吧。他站在那里,风把他银色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拨。
“下周穿这件来。”奈拉说。“大腿上那个洞,不要补。”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奈拉坐在矮桌边,把那张作业纸展开。写一件你记得最清楚的事。她把笔拿起来,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不讨厌。
又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