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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开、老师、草莓奶冻 教 ...

  •   教堂里的一切都很平常。奈拉每天早上把花插进玻璃瓶,擦烛台,跪在祭坛前双手合十,然后去储藏室偷几块杏仁饼干。每周四下午,冰淇淋车的铃声从巷口摇过来,她准时出现在码头矮堤上。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

      日子和露伴来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左耳垂上多了一枚钢笔耳钉,她洗澡的时候也不摘,摘下来怕弄丢。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她擦烛台的时候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久到码头那只花猫生了小猫又不见了。

      有一天傍晚,奈拉在后院帮神父收番茄苗。那排永远养不活的番茄苗又黄了两棵,神父蹲在地上把枯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动作很慢。奈拉蹲在旁边,把摘下来的枯叶子拢成一堆。

      “神父。”

      “嗯。”

      “我想离开这里。”

      神父的手没有停。他把最后一片黄叶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有个表亲,住在市区边上,靠码头那片。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你去了,能帮她提提东西,扫扫院子。她也能照看你。”

      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布袋子里是钱。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

      “不远。从码头坐渡轮到那不勒斯港,换一趟公共汽车,再走一段。附近有个学校,你能听见上课铃。巷子走到头能看见海。”

      奈拉接过信封和布袋。“谢谢。”

      神父摆了一下手,又蹲下去扶那两棵番茄苗。

      奈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那本漫画她没有带。走之前她把书放在祭坛边的长椅底下,推进阴影最深处。

      两张画塞进神父放蜡烛的柜子最里面。银色的笔放在画旁边。只有左耳垂上那枚钢笔耳钉她戴着走了。

      佩特拉让孙子送来一纸包杏仁饼干。卡洛先生在她路过时说,鞋底磨破了寄回来。码头那只花猫蹲在缆桩上叫了一声。她上了渡轮。海风把碎头发吹到脸上。

      下了船,换公共汽车。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往前走,第三个巷口左拐,门口有一棵柠檬树的那家。”

      巷子和码头的巷子差不多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叮叮当当的。

      她拎着布袋往前走。第三个巷口左拐。柠檬树长在门口,树干歪着,枝叶伸过院墙。柠檬还是青的。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院子里铺着石板,墙角摆着几盆罗勒和迷迭香。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刺绣。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头发全白了,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深棕色。

      “你是安东尼奥教堂里那个。”不是问句。

      “是。”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奈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耳钉挺好看。我叫玛莉亚。随你怎么叫。”

      她转身往屋里走。“房间给你收拾好了。窗户对着院子,就是柠檬树那边那间。”

      奈拉在玛莉亚奶奶家的第一天就把黑袍换下来了。她换上那件浅蓝色棉布裙子。领口比黑袍低,露出锁骨。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玛莉亚奶奶看见她出来,只是说,浅蓝色适合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每天早上浇罗勒和迷迭香,扫院子里的柠檬叶子。然后坐在窗台上,或者走出去,沿着巷子一直走到能看见海的地方。海还是亚得里亚海,蓝得用力。和码头那边是同一片海,只是隔了一段距离。她站在巷口看一会儿,然后走回去。

      那所学校离玛莉亚奶奶家不算近,也不算远。走路要二十分钟。奈拉有时下午出去,走到能听见操场上喊叫声的地方。她不走近,只是站在巷口。

      女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里出来,笑着,推搡着,走进学校附近那家甜品店。她们举着甜筒出来,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和她以前吃的一模一样。她站在巷口看着她们舔化开的奶油,说学校里的事。她没有进去买过,即使自己口袋里装了满满的硬币,也没有想过要买。

      有一天傍晚,玛莉亚奶奶坐在屋檐下绣那块永远绣不完的刺绣。奈拉坐在门槛上,把柠檬叶子一片一片撕成细条。

      “你是不是想学点什么。”

      奈拉抬起头。玛莉亚奶奶没有看她,手里的针线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社区里有人说可以来教你。一个男子。多大岁数不知道。”

      “是布加拉提推荐的。他说这个人很好。”

      “布加拉提是谁?”

      玛莉亚奶奶的针停了一下。“管这一片的人。你住的这个地方,附近几条巷子,都归他管。”

      奈拉看着她。那不勒斯的巷子从来没有什么人“管”。她活了十六年,没有人管过任何事。

      “布加拉提先生,难道是一个很热情大方的人吗?”

      玛莉亚奶奶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种“你真是单纯啊”的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绣。

      “热情。Passione。是一个组织的名字。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但都不说。布加拉提是这一片的领头人。但他跟别的领头人不一样。别的那种,残酷,不把人命当命。布加拉提不是。他很好。非常好。这一片的人,有什么事找他,他会管。”

      “他是最大的吗?”

      “上面还有人。布加拉提是领头人之一。这一片归他,别的地方归别人。上面还有管所有领头人的人。”

      奈拉看着院子里的柠檬树。那不勒斯的巷子原来是有人的。只是她以前不知道。

      “那个人说可以来教我。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他叫什么?”

      玛莉亚奶奶的针线在布面上来来去去。“福葛。帕纳科达·福葛。”

      ———————

      帕纳科达·福葛准时到了。

      奈拉去开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然后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教师。一个少年,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也许稍微大一点。

      银色的头发不算短,垂到肩膀上面一点,被风吹得有点散,几缕落在锁骨边。脸是清秀的,漂亮的,轮廓干净。

      鼻梁很高。眼睛是红色的,像石榴籽被日光透过的颜色。耳垂上挂着一枚草莓形状的耳钉,红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差不多。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衫,洗过很多次的那种红,有点褪了,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衬衫上有些地方破了,看着像真的穿久了磨出来的洞,边缘毛毛的。

      “莉奥奈拉·法尔科内。”他说。

      “是。”

      “帕纳科达·福葛。”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布加拉提让我来的。”

      奈拉侧身让他进门。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衬衫的破洞被吹得贴在身上。玛莉亚奶奶从屋檐下的藤椅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柠檬树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青柠檬挂在枝头晃着。

      福葛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包里抽出几本书和一本笔记本。书是旧的,书脊磨白了,边角卷着。笔记本是新的,还没有翻开过。他把东西在桌上摆好,然后抬起那双红眼睛看她。

      “你学过什么?”

      “《圣经》。祷告词。写字。神父教过一点拉丁语。”

      “数学呢?”

      “没有。”

      “历史。”

      “没有。”

      “地理。”

      “没有。”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那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一点。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给她看。

      “从最基础的开始。数学先学四则运算。你认得数字吧。”

      “认得。”

      “那就行。运算规则不难,你学得快的话,一个月能追到乘除。”他把笔放下。“阅读和写作同时来。神父教过你写字,基础有了。但写信和抄祷告词不是一回事。你要学的是怎么把一件事说清楚。开头,中间,结尾。用你自己的话。”

      奈拉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数学。四则运算。阅读。写作。开头中间结尾。这些词从他那张漂亮的嘴里说出来,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像他早就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只是现在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

      “拉丁语神父教过多少?”

      “不多。祷告词里用的那些。”

      “够用了。以后要读的东西,很多是从拉丁语翻译过来的。你有一点底子,比完全没有好。”

      他把另一本书推到她面前。很薄,封面上印着简单的图画和标题,字很大,句子很短。

      “这本你先看。不认识的字画出来。下次我来,一个一个讲。”

      奈拉把书拉到面前。封面的边角也是卷的。不是新的。是他自己用过的,或者是哪里找来的旧的。她翻开第一页,句子确实很短,字确实很大。她看得懂大半。剩下的几个词,她拿不准意思。

      “为什么是你来?”她问。

      福葛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她。红眼睛在午后的光里颜色变浅了,像草莓被切开之后放了太久的那种颜色。

      “布加拉提让我来的。”

      “社区里没有别人了吗?”

      “有。”他把笔放下。“但布加拉提让我来。”

      奈拉看着他,“你多少岁?”她问。

      “和你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年龄?”

      他的红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布加拉提说的。”

      奈拉没有再接话。她低下头,把书翻到第二页。句子比第一页长了一点。院子里安静下来。柠檬树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慢慢移动。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响了,叮叮当当的。福葛在笔记本上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像蚂蚁在搬东西。

      玛莉亚奶奶从屋里端出来两杯水,放在桌上。福葛抬起头,说了一声谢谢。玛莉亚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奈拉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回到屋檐下的藤椅上,拿起那块永远绣不完的刺绣。

      奈拉把书翻到第三页。有一个词她完全不认识。她在下面画了一道线,但画得不太直。

      学了一会儿,奈拉渐渐发现福葛教东西的方式和神父完全不一样。神父教她写字的时候,每个字母都要写得很慢,很端正,错了就擦掉重写。福葛不是。他把规则讲一遍,然后把笔递给她,让她自己写。写错了,他不擦,只是在旁边写一个对的,让她自己看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看出来,比我说十遍有用。”

      奈拉看着纸面上两个并排的单词。一个是他写的,一个是她写的。她的那个字母歪了,间距太大。她把笔拿起来,在下面重写了一个。这次好一点。

      “还行。”福葛说。

      奈拉发现他说“还行”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会浅一点。

      他们又学了一会儿。数学从加法开始,她算得很快。神父教过她数钱,奉献箱里的硬币,每周要数一遍。加法她其实会,只是不知道那叫加法。福葛出了一道题,她看了一眼就写出来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算过账。”

      “教堂的奉献箱。每周数一次。”

      “那就好办。加法减法你不用从头学。下周开始乘除。”

      奈拉把笔放下,看着他。红衬衫的破洞在风里微微张着,草莓耳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石榴籽颜色的眼睛。

      他正在笔记本上写下次的学习计划,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奈拉看着他的侧脸,鼻梁从眉心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一个很轻的弯。

      她刚才学了一个单词,意式奶冻,panna cotta。神父从来不教她这种词。祷告词里没有奶冻。

      福葛写在阅读材料旁边,说这个词你以后可能会遇到。煮过的奶油,皮埃蒙特那边过来的。她念了一遍,panna cotta。念的时候觉得这个词放在嘴里很滑。

      她看着他,忽然说:“福葛先生,你是叫帕纳科达是吗。”

      他的笔停了。“对。”

      “你父母应该很喜欢吃草莓意式奶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福葛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的耳尖红了。从耳垂边缘一直烧到耳廓。和他那颗草莓耳钉的颜色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耳钉哪里是耳朵。他没有抬头,但奈拉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不是什么?”

      “名字。不是从奶冻来的。”

      奈拉看着他。他的耳尖还是红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来了。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遍panna cotta。意式奶冻。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草莓,画得不太像,圆圆的,上面点了几颗籽。她把纸推过去。

      福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草莓。耳尖的红浅了一点。他没有笑,但眉心那道竖纹又浅了。他把纸拉过来,继续写学习计划。草莓留在他手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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