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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市区,站姿,奇怪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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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露伴走后的日子,那不勒斯的太阳照常升起来。
奈拉每天早上把花插进玻璃瓶,擦烛台,跪在祭坛前双手合十。
有时候真在祷告,有时候在想那封信走到哪里了。然后去储藏室偷几块杏仁饼干,站在门后面吃得飞快,吃完用手背抹嘴,拍掉领子上的碎屑,走出去。
每周四下午,冰淇淋车的铃声从巷口摇过来,她准时出现在码头矮堤上。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神父只许她吃一个,她每次都买两个。
“几个球。”
“一个。”
“上帝看见了。”
“上帝要是看见了我吃两个,就应该让我的肚子不疼。”
但她下周还是会买两个。
日子和以前一样。但又有一点不一样。
岸边露伴走后的第二个星期,她把那本漫画翻完了。封面上那个少年,脸是小孩的脸,眼睛很大,下巴短,看上去很小,但他穿着一身西装,剪裁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膀边缘。小孩的脸,大人的衣服。
她第一次看觉得怪。看多了,忽然明白了——那个少年看起来像在扮演一个大人。不是真的长大了,是穿上了大人的衣服,做着大人的事。但他的眼睛还是小孩的眼睛。
她翻到少年站在海边的那个跨页。海平线上有一艘船。灰色的海,蓝得不用力。他站在海边的方式有点特别——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腿膝盖微弯。
奈拉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她见过这个站姿。在码头矮堤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重心落在一条腿上。船要开了,他没有回头。
她把漫画合上,去找神父。
“我想去市区。”
神父正在后院浇番茄苗。他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给你的。”
里面是几件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
“你总不能穿着黑袍去市区。他们看见穿黑袍的,会一直盯着看。”
奈拉低头看着那几件衣服。浅蓝色。不是黑色。她长这么大,除了黑袍和母亲那条白裙子,没穿过别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码头边的布料店打折。你长高了,黑袍短了一截,我看见了。”神父拎起水壶。“我想也该买了。”
奈拉把纸包抱在胸前。布料的气味很新,很陌生。她把脸埋进去,埋了一会儿。纸包被她的呼吸捂热了一小片。
“谢谢。”
神父没有回头。水柱细细地落在番茄苗根部。
第二天她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裙子。领口比黑袍低,露出锁骨。裙摆到小腿。她在教堂侧门的窗户玻璃上看了一眼自己。浅蓝色。像那不勒斯早晨的海。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头发编成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右边的比左边粗一点。
佩特拉的孙子在巷口踢球,看见她,球停在脚下,嘴巴又一次张开了。奈拉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的黑袍呢?”小男孩问。
“洗了。”
“你以后都穿这个吗?”
“不知道。”
她走出巷子。渡轮上风很大,把辫子吹散了,碎头发糊了一脸。她没管。
市区和码头不一样。码头的人她都认识,每个人都会跟她打招呼。市区没有人认识她。她走在街上,没有人看她。她喜欢这一点。
她找到了那家书店。门脸很小。她在书架之间站了很久。抽出一本,翻开,字密密麻麻,读了五行,七个词不认识。塞回去。又抽一本,读了半页,塞回去。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皮面的,布面的,烫金的,褪色的。那么多书。她一个字都读不懂。
然后她看见了最里面靠墙的书架。上面全是花花绿绿的漫画,有一个很大的目录栏与推荐语录。
她靠着书架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看了一下午。
后来她每周去两次市区。神父给的零用钱,一半存起来买车票,一半在书店隔壁的咖啡店买一杯热牛奶,坐在店里看漫画。
她随身带着岸边露伴那本,边角都卷了。封面磨出了白印,书脊的胶裂了一道细缝,她用祷告词本子里撕下来的纸粘上了。粘得不太齐,但不会再裂了。
她发现他画海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画波浪是一条线一条线排过去。他画的是碎的,一层叠一层,像码头边被船搅过的水面。他画人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点极小的留白,位置不在正中间,偏一点,像光从侧面打过来的。
她发现得越多,就越好奇一件事。
红黑少年。小孩的脸,大人的西装。站在海边的站姿,和岸边露伴在码头矮堤上站着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翻到封底看作者照片。黑白小照,锯齿发带,没有看镜头。
他把自己的站姿画进去了。不是脸,是身体记住的东西。
有一次她在书架上看到岸边露伴的另一本漫画。意大利文版。她抽出来翻了几页。里面有一格,少年坐在窗边转笔。笔在手指间翻了一圈。那只手画得很细致,指节,指甲,关节处的褶皱。和岸边露伴在矮堤上转钢笔吊坠时的手势一样。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看见了封底的价格。她买不起。
她把书放回去,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红黑少年在封面上看着她,小孩的脸,大人的西装。
她走出书店。渡轮上,她靠着船舷,海风把辫子吹散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漫画卷了边的封面。他送她的那本。不是意大利文版,是日文原版。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认识每一格的线条。
他把自己的站姿画进去了。转笔的手势画进去了。一个二十三岁但穿衣服像三十的人,把这些东西放到了一个小孩的身体里。
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没想什么。只是画着画着,自己就从笔底下漏出来了。
船靠岸了。夕阳把码头的石板地染成橘红色。卡洛先生坐在修鞋铺门口,手里的针线一闪一闪。她从他门口走过。
“市区怎么样?”
“人多。”
“书呢?”
“字多的看不懂。字少的看得懂。”
卡洛先生从老花镜上面看她。“那就先看字少的。字多的,以后再看。”
奈拉站在铺子门口。海风把浅蓝色的裙摆吹起来一角。
“卡洛先生。漫画家画画的时候,会不会把自己画进去。不是脸。是站的样子,转笔的手势。”
卡洛先生把针扎进鞋底,拉出来。线穿过皮革,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画画的都这样。画来画去,画的都是自己。不是脸,是站的样子,坐的样子,生气的时候眉毛压下来的弧度,高兴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角度。这些东西,画画的人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画一个角色。其实他在画他记得最清楚的那个人。”
他把鞋底翻过来,检查针脚。夕阳把他老花镜的镜片染成橘红色。
“你问这个干什么?”卡洛先生狐疑地看着她。
奈拉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漫画卷了边的封面。磨白的边缘,粘着祷告词本子撕下来的纸。
“那个穿西装的少年。他的站姿和一个人一样。手势也是。但脸不是。”
卡洛先生没有接话。他把针线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用围裙的边角擦了擦。
“那个人走了。”
奈拉站在那里。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碎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走了。但他在漫画里。”她把口袋里的书捏紧了一下。“他把自己的站姿留下来了。转笔的手势留下来了。在那不勒斯,码头的书店里,花不起钱也能看。”
卡洛先生把老花镜戴回去。他没有看她,低下头继续穿针。
“很奇怪的怀念方式,”他说,“从来不是把人留下来。是把人的东西留下来。一首歌,一道菜,一个站着的姿势。人走了,东西在。东西在,人就还会回来。”
他把针穿过皮革。线跟着针,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他把他自己留在漫画里了。你每周去市区,坐在书店地板上看。他就在那里。”
奈拉站在铺子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浅蓝色的裙子在风里微微鼓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朝教堂走去。
走到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石阶上她平时坐着吃冰淇淋的位置,现在空着。彩窗上的蓝玻璃把最后那点光染成亚得里亚海的颜色。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本漫画。封面上红黑少年看着她,小孩的脸,大人的西装。他的站姿和某个人一样。
她把书翻开,翻到少年站在海边的那个跨页。海平线上有一艘船。灰色的海,蓝得不用力。他在看那艘船走远。
她把那一页合上。没有塞回口袋。她拿着那本书,在石阶上坐下来。夕阳从彩窗里漏出来,照在封面上。红黑少年的头发被照成暖红色,像真正的火焰。
她坐了很久。
没有必要为一个来旅游的人感到怀念,她想。这可能一切都是一厢情愿,他没有信寄过来,可能也没在意这里的地址,奈拉把那些东西装进箱子。
我可能是太孤独了,她想,以至于才把一小片照到自己身上的阳光当成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