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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耳夹,番茄苗 ...


  •   奈拉本来打算天一亮就去码头。

      昨天晚上她把那张画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脸,第二遍看甜筒,第三遍看背面右下角的名字。然后把漫画翻到最后一页,借着烛光看那串号码。

      数字是阿拉伯的,全世界都一样。她把那串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念出声。然后合上书,塞回口袋,吹灭蜡烛,躺下了。

      然后就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石板地的凉意从草席下面渗上来。教堂的夜里有水滴的声音,烛油的味道。她侧躺着,手放在枕头下面,指尖摸着口袋里那本书的边缘。他在最后一页留了地址。他说如果有人写信给她她会不会回。她说到时候看墨水的颜色。

      她说那话的时候挺神气的。现在躺在这里,觉得自己蠢得不行。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彩窗上的蓝玻璃在夜里是黑的。

      明天他走。她没表态,但她知道自己会去。她在脑子里把码头上午的船班过了一遍。去那不勒斯港的船通常九点有一班,十点半还有一班。他说上午,没说是哪一班。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明天要穿什么。她只有黑袍。她忽然不想穿它了。

      ——————

      她是被日光晃醒的。

      整片阳光从侧窗劈头盖脸地砸进来,砸在她眼皮上。她猛地坐起来。草席上一个人形的水渍印子。

      晚了。

      她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升到教堂钟楼的半腰了,白晃晃的。

      她骂了一句。是佩特拉教她的那种,然后她开始翻箱子。

      黑袍脱下来扔在草席上。箱子是最旧的那种,铁扣生了锈。她很少打开。里面没几件东西——父母留下的照片一张,七岁那年穿的鞋子一双。然后压在最底下的——

      她把它抽出来。

      白色的亚麻长裙。料子在手里是凉的,带着箱子底部的木头味。领口有一圈极细的刺绣。她把裙子抖开,褶痕横一道竖一道。

      她站着看了它几秒。然后套上了。

      亚麻贴着皮肤,凉的,滑的,从肩膀一路垂到脚踝上方。领口比黑袍低,露出锁骨。她把领圈找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放下了。没有穿。

      她用手扒了两下头发。平时都是拢到脑后扎起来。今天没有。

      今天她把头发分到两边,编了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辫子编得不太好,右边的比左边的粗一点,碎头发从辫节里戳出来。

      她对着窗户玻璃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蠢透了,然后她出门了。

      从教堂到码头,平时走十几分钟。她今天走得飞快。裙子在脚踝边飘着,好几次差点绊倒。辫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巷子里的人看她。

      佩特拉的孙子在街对面踢球,抬头看见她,嘴巴张开了。卡洛先生坐在修鞋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只鞋底正在穿线。她从他门口跑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针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穿线。

      她没有停。石板路在脚底下飞快地往后退。海风越来越腥。她听见渔船发动机的声音了。

      台阶她两步并作一步往下跳。

      石板地被太阳晒得发白。矮堤上坐着几个等船的老头。海面上泊着渔船和汽艇。去那不勒斯港的客船停在码头尽头,白色船身,蓝色船舷,发动机已经响了。

      船还没走。

      她在码头边上站住了。喘着气。碎头发黏在脸颊上。她扫了一眼码头——老头,渔船,客船。矮堤上,台阶边。

      没有他。

      她把整个码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锯齿发带。没有钢笔吊坠。没有那个牙膏一样往右倒的头发。

      她来晚了。

      不,船还没走。但他可能已经上船了。她站在石板地上,看着那艘白色船身的客船。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缆绳还系着,但船工已经蹲在缆桩旁边准备解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书的边缘。

      她站在那里。海风把她的白裙子吹得贴在腿上。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她背后,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锯齿发带今天是绿色的。头发往右倒的弧度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了。深色短袖衬衫,拉链头上那枚钢笔吊坠晃来晃去。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柠檬冰。

      他看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白裙子,看到她搭在肩膀上的两条辫子,看到她没穿领圈的那截脖颈。看了很久。

      奈拉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我要走了。”他说。

      奈拉看着他。“你还急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船票,又看了一眼码头尽头的客船。船工蹲在缆桩旁边抽烟,不像马上就要开工的样子。

      “不急。”

      他在矮堤上坐下了。然后抬起眼睛看她,等她说。

      奈拉在他旁边坐下来。白裙子和他的深色裤子挨着。她把腿悬在堤沿外面。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着海面。嘴角有一道弧度。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他说,“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像那种人。”

      “哪种人。”

      “在码头边,给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送糖,送漫画,还问她会不会写信。还记她吃几个冰淇淋球。”他看着海面。“拐卖小女孩的那种人。”

      奈拉看着他。“你是吗。”

      “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看上去像会被拐卖的那种。十六岁,住在教堂,自己缝袍子,偷吃饼干,没见过漫画,每天吃两个冰淇淋球。”他转过来看她。“你这样的人,被拐卖了都不知道。”

      “没人敢拐卖我。”

      他嘴角那道弧度终于翘起来了。很短。

      “你多大?”她忽然问。

      “二十三。”

      奈拉上下打量了一遍。绿色锯齿发带,钢笔耳钉,往右倒的牙膏头发。然后又打量了一遍。

      “你看着不像。”

      “那我像多大?”

      “三十。”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三十?”

      “对。你穿衣服像三十。说话像三十。那个发带也像三十。”

      “我二十三。”

      “你确定?”

      “我自己的年龄我确定。”

      奈拉歪着头看他。“那你过得挺好。二十三岁就能到处旅行,从日本小镇到意大利。”

      他嘴角那道弧度变深了一点。“是挺好。我画漫画赚到钱了。比预想的早。所以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转过来看她。“二十三,不是三十。”

      奈拉把脸转回去。“知道了。”

      “你不信。”

      “我没说不信。”

      船工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又蹲下去了。缆绳还系着。

      他把手伸到耳垂上,解下一只钢笔耳钉。递到她面前。

      “给你。”

      奈拉低头看着那枚耳钉。“为什么?”

      “你说过我身上挂满钢笔。让你也挂一个。”

      “我没有耳洞。”

      “这是耳夹。”

      她把那枚耳钉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夹子的结构很精巧,银色的簧片薄得像纸。她把耳钉夹上了。

      “怎么样。”她问。

      奈拉转过头来让他看。辫梢的碎头发缠住了笔帽的边缘。

      “还行。比你右边的辫子好看。”

      “疼吗。”她问。

      “不疼。习惯了。”

      “你第一次夹的时候疼吗。”

      “有点。耳朵会红。”

      奈拉盯着他右边耳垂看。那只耳垂的边缘有一点点发红。耳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你现在耳朵也红。”她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摸错了边。左边没有红。右边红着。

      “另一只。”

      他又摸右边。红得更厉害了。

      “你耳朵红起来很快。”

      “因为你一直在说。”

      奈拉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仰着脸看他的右耳。耳垂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夹痕。

      “夹久了会留印子。那你为什么还夹?”

      “因为好看。”

      奈拉退回来。海风把她的辫子吹到肩膀后面,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晃了一下。

      “你戴耳夹是因为怕疼。打耳洞疼多了。”

      “我不是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去打?”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眉毛压下来,嘴唇抿着。

      “你笑我。”他说。

      “我没有。”

      “你嘴角在往上。”

      “海风吹的。”

      他的绿眼睛眯得更窄了。但她看见他嘴角也动了一下。有一种“我想笑但现在假装生气所以不能笑但嘴角不听话”的动法。

      船工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这次他真的弯下腰去解缆绳了。客船的发动机声音变了,船身晃了一下。

      他把旅行袋拎起来。站起来。

      奈拉也站起来。白裙子在脚踝边垂下去。她站在他面前,头顶还不到他的下巴。

      “船要开了。”她说。

      “嗯。”

      “你的耳朵还在红。”

      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耳。还是红的。

      “奈拉。”

      “嗯。”

      “我的年龄。二十三。”

      “知道了。”

      “发带。不是锯子。”

      “知道了。”

      “耳夹。不疼。”

      她看着他。白色锯齿发带,一只钢笔耳钉,红着的右耳。

      “你耳朵还在红。”她说。

      他没有再摸耳朵。他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完全翘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她。她展开。纸上画的是她自己。今天的样子。白裙子,两条辫子,左边比右边粗。左耳垂上挂着一枚钢笔耳钉。

      背景是码头,亚得里亚海。海平线上有一艘船。他把自己画在她身后,一个背影,正在朝那艘船走过去。锯齿发带,往右倒的头发。很小,但她认得出。

      “这是昨天晚上画的。”她说。

      “昨天晚上画的。我想象中你来送我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画。和她今天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不同——画里的她,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和第一张画放在一起。

      他看着她,绿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会给你写信。”他说。

      奈拉抬起头。

      “用蓝色的墨水。”他说,海风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翻起来。他没有管。

      “因为你眼睛的颜色。像蓝旗亚鸽子翅膀底下那一层。转过来的时候先定住,再猛地一动。像那不勒斯的海,在入夜之前最后那一下——蓝得把全天下的蓝色都用完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移开。

      “我会用那种颜色的墨水。所以你回信的时候,看一眼信封就知道了。”

      缆绳解开了。船身离开码头,海水涌进来,把缝隙填满。

      他转过身,朝客船走过去。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左边辫子比右边粗。”

      “我知道。”

      “耳钉戴左边是对的。”

      “为什么?”

      “平衡。”

      他踩上船舷。船和码头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宽。他没有再回头。

      她站在矮堤上。左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

      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海平线那头。

      她转身朝教堂的方向走。

      神父在后院浇水。她走过去,在石阶上坐下来。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蹭着膝盖的皮肤。

      神父把水壶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目光停在她的左耳垂上。

      “他给的。”

      “嗯。耳夹。”

      神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耳钉,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松开手。

      “做工挺好。”

      奈拉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

      神父把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坐下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什么感受?”他问。

      奈拉的下巴在膝盖上搁着,没动。

      “说不上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他走了。船开的时候,我看着那个船变小。然后就没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感受,”神父说,“叫什么,你知道吗。”

      “你长大了。体会到了。”

      神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他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

      “朋友的离开。”他说,他拎起水壶去接水。水柱砸在壶底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

      “神父。”

      “嗯。”

      “他会给我写信。用蓝色的墨水。所以不算离别。”

      水壶满了。他拧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因为他和你眼睛一样。”奈拉说,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句她已经背下来的话。“像蓝旗亚鸽子,像那不勒斯的海。”

      神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会回吗。”他问。

      奈拉站起来。白裙子在脚踝边垂下去。她朝侧门走了两步。

      “会。”

      她走进教堂,穿过侧廊。跪到祭坛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一只眼。摸了摸左耳垂上的耳钉。

      蓝色的墨水。他说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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