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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画、码头、冰淇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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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码头矮堤上,奈拉把腿悬在堤沿外面,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石壁。冰淇淋车的铃声从巷口摇过去,她没有动。
脚步声。
他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锯齿发带今天是深灰色的,还是锯子边缘。头发往右倒的弧度比昨天高了一点。深蓝色短袖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胸口。拉链头上那枚钢笔吊坠晃来晃去。
他把右手的甜筒递过来。“我们聊一聊吧。我很想知道你到底说的是什么。”
奈拉接过甜筒。他在她旁边坐下。矮堤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舔着冰淇淋,没有立刻回答。
昨天晚上她想过了。跪在祭坛前没有马上起来,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教堂里很静,只有烛油滴落的声音。
“你应该会在回去之后碰到一些事情。”她说。
他看着她。
“回去?回哪里。”
“你来的地方。日本。那个海边的小镇。”
“杜王町?”
“对。那里。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是会死几次。然后又活过来。最后好像会打败一个什么东西。应该是一个杀人的人。”
他拿着甜筒的手停在空中。左手的甜筒开始往下滴奶油,落在石板地上,他没注意。
“你说的那个杀人的人,是谁?”
“不知道。看不清。”
“你知道什么。”
奈拉抬起头看他。蓝眼睛在码头午后的光线里颜色很浅。“我知道你会赢。”
他拿着甜筒的手指收紧了。“为什么。”
“因为‘直至他失败’。那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不重。如果是坏的事情,说出来会很重。”
海风把她的碎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岸边露伴。”
“露伴。”她念了一遍。
他的绿眼睛动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呢,小孩?”
“莉奥奈拉。”她说, “也可以是奈拉。别人都叫奈拉。”
“奈拉。”
他的发音不太准。颤音太短,收得太快。但她没有纠正。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话低一点。
“我有东西给你。”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本书。薄的,封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一个少年站在封面上,身后是黑色背景。
“漫画吗?”她说。
“我画的。出道作,销量很好,我还在连载这个系列。”他勾了勾嘴角,看着很骄傲。
她接过来。手指摸过封面上印着的作者名字。她不认识日文,但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说你没看过漫画。”
她低头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格画的是少年站在海边,看着日落。海平线上有一艘船。
“这个海,是你说的那个海吗。蓝得不用力的那个。”
他看着那一格。“是。杜王町的海。”
她看着那格海。灰色的。不是那不勒斯这种蓝得使尽全身力气的海。
“我本来可以用我的能力。”他开口了。
奈拉抬起头。
“天堂之门。我可以把人的脸变成书页,翻开,读到里面所有的东西。经历,记忆,秘密。”
她看着他。蓝眼睛没有闪躲。
“你想用在我身上?对吧。”
“第一天在忏悔室门口,你扣住我手腕的时候,我就想了。想知道你为什么说那些话。想知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为什么没用?”
他没有立刻回答。海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翻起来。
“不知道。就是没动手。”他看着海面。
“我这个人,想知道的事情从来不会放着不管。唯独这一次,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奈拉把漫画合上,放在膝盖上。“也许你只是不想用那种方式知道。”她说。
他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翻开我的脸,读到的东西是你的,不是我的。是你要来的,不是我给你的。”
她舔了一口冰淇淋。“有些事情,别人不给,你拿走了,味道就不对。”
他看着她。她看着海。亚得里亚海在午后的光里蓝得用力。
“那你会给吗。”他问。
“给什么。”
“我想知道的事。”
她把甜筒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嚼碎了。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问的方式。”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往上又被压住的表情。这次他没有压住。
奈拉把漫画塞进黑袍侧面的口袋里。口袋很深,书滑进去,贴着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她的脸和他的海。放在一起。
“我明天回日本。”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
“来这里只是旅行。工作结束了。”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化得快成水的甜筒。奶油沿着手指往下淌,他没舔。
“嗯。”她说,然后她从矮堤上站起来。黑袍在脚踝边垂下去。
“明天什么时候。”她问。
“上午。码头有船去那不勒斯港,然后转火车去罗马。罗马飞东京。”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
“奈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发音比第一次好一点了。
“那本漫画。最后一页有我的地址。杜王町的。还有电话。”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海风把她的黑袍吹得贴住小腿。
“如果有人写信给你,”他说,“你会回吗。”
她没有回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来信的人用什么颜色的墨水。”
她走了。黑袍的下摆拖过码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地,沾着海风带来的盐粒。
她没有回头。
——
奈拉推开教堂侧门的时候,彩窗上的蓝玻璃正把傍晚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石板地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口袋里那本书的重量贴着大腿侧面,一晃一晃的。
神父在后院。她听见他浇水的声音了——那种水壶嘴斜过来、水柱打在番茄叶子上、叶子猛地一沉又弹起来的声音。她听了很多年,闭着眼睛也知道他现在浇到第几棵。
她走过去。
安东尼奥神父蹲在那排永远养不活的番茄苗前面,背对着她。灰白的头发从帽子边缘戳出来,后颈被太阳晒成深褐色。水壶在他手里歪着,水柱细细的,落在其中一棵的根部。
“回来了。”他说。没回头。
“嗯。”
“吃冰淇淋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吃完冰淇淋回来,走路的声音不一样。”
奈拉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黑袍在脚边堆着。她看着那排番茄苗。有一棵的叶子黄了半边,另一棵的茎歪着,靠一根筷子撑着。神父每年都种,每年都养不活,每年春天又重新买苗。
“那个人明天走。”她说。
神父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个日本人。”
“嗯。”
“他来找你四天了。”
奈拉没说话。神父继续浇水。水柱从一棵移到另一棵,在每棵根部停一会儿。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我一些事。”
“什么事?”
“我说他会死。又活过来。最后会赢。”
神父的水壶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浇。
“你看见的?”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跟七岁那年一样?”
奈拉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本书的封面。光滑的,凉的。
“不一样。七岁那年我知道爸爸妈妈不会回来了。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会真的死。”
神父把水壶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她。他蹲着,她坐着,两个人的视线差不多高。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纹路,被太阳晒出来的。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
“他信吗。”
奈拉想了一下。“他买了几个甜筒给我。”
神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下,走到墙边把那排番茄苗挨个看了一遍。
“那个日本人,”他说,“第一天从忏悔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后背全湿了。脸白得像雕塑。”
“他被里面的故事吓到了。”
“你也被吓到了?”
“我没有。我觉得有意思。”
神父回头看她一眼。奈拉把腿收上来,膝盖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今天在码头坐了多久。”神父问。
“不知道。冰淇淋化完那么久。”
神父没接话。他把歪着的那棵番茄苗的筷子重新插了插,泥土按实。动作很慢,像他有的是时间。夕阳从院墙上面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和番茄苗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
“你七岁那年,”他说,“坐在教堂门口。三天。我没问过你为什么不进来。”
奈拉的下巴在膝盖上搁着,没动。
“现在你十六岁了。我还是没问过。”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深棕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更暗了。
“但我在想,你是不是又在教堂门口坐着。只是这次,门口在别的地方。”
奈拉把脸侧过去,贴着膝盖。黑袍的布料粗糙,蹭着脸颊。口袋里那本书的边角硌着大腿。
“他给了我一本漫画。”她说。
“什么?”
“漫画。他画的。”
她从口袋里把书拿出来。封面在夕阳里反着光。少年,黑色背景。神父接过去,翻了两页。他不会看漫画,奈拉知道。他看书的习惯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每行字都要在心里念一遍。漫画不是这样看的。但他还是翻了。翻到她停住的那一页。少年站在海边,看着日落。
“这个海,”神父说,“不像那不勒斯。”
“他说是日本的海。蓝得不用力。”
神父把漫画合上,递还给她。她没有接过去,而是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一行日文,一串号码。
“这是什么?”
“他的地址。电话。”
神父看了一眼。然后把书还给她。
“你会写吗。”
“写什么?”
“信。”
奈拉把漫画塞回口袋里。书脊碰到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发出很轻的纸页摩擦声。她把手也塞进口袋里,指尖摸着那张纸的边缘。
“不知道。我没写过信。”
“你写字是我教的。”
“你教我写的是祷告词和《圣经》里的句子。不是信。”
神父在她旁边坐下来。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是温的。他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那排番茄苗。
“信和祷告差不多。”
“怎么差不多。”
“都是你跟一个不在面前的人说话。”
奈拉的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夕阳把神父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鼻梁很高,额头很宽,灰白的眉毛往两边耷拉着。她看了他九年,从七岁看到十六岁。
“你写过信吗。”她问。
“写过。”
“给谁。”
“我母亲。她在西西里。我离开家乡来那不勒斯的时候,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高兴。我每个月写一封信。写了十一年,直到她去世。”
“她回了吗?”
“从来不回。”
奈拉看着他。他的深棕色眼睛看着那排番茄苗,但没在看。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写。”
神父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手指缝里有泥,擦不干净。
“因为她会看。我知道她会看。她把每封信都放在床头的抽屉里。她去世以后我回去收拾东西,看见的。十一年的信,一封不少。用一根蓝布条扎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不勒斯傍晚的声音,每一天都一样。
“墨水。”奈拉说。
“什么?”
“你用什么颜色的墨水。”
神父转头看她。她看着自己的膝盖。
“蓝色。那会儿只有蓝色的。”
奈拉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在指尖下面微微发硬。被叠过太多次,折痕已经起了毛。
“他问我,如果有人写信给我,我会不会回。”
“你怎么说。”
“我说看情况。看来信的人用什么颜色的墨水。”
神父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他看着她的侧脸——被黑袍领圈托着的那一小截脖颈,下巴收得短,两颊的绒毛在夕阳里变成淡金色。
她十六岁。从七岁那年坐在教堂门口开始,他看着她长大。擦烛台,偷饼干,送浓汤,扛渔网。他教她写字,她学得很快。不是聪明,是饿。
“你会回吗?”他问。
奈拉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黑袍的布料蹭着颧骨。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会不会写。”
神父没有再问。他把水壶拎起来,走到水龙头那边,拧开,接水。水柱砸在壶底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奈拉坐在石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漫画的封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
“神父。”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
水壶满了。他拧上水龙头,把壶放在地上,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和九年前她坐在教堂门口时看她的那种眼神一样。是那种——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但你做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你七岁那年问我能不能留下。我说行。哪天你问我能不能走,我也说行。”
奈拉的下巴在膝盖上搁着。蓝眼睛在傍晚的光里颜色变深了,像亚得里亚海入夜前最后那层光。
“我没说要走。”
“我只是问一下。”
“我也只是答一下。”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那排番茄苗。黄了半边叶子的那一棵,神父刚才浇了很多水。泥还是湿的,颜色比旁边的深。她看了它一会儿。
“那棵会死。”她说。
“每年都死。”
“那你为什么还种。”
神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因为它每年都活到死的时候。”
奈拉站起来。黑袍在脚踝边垂下去。她拍了拍后面的灰,朝侧门走了两步。
“奈拉。”
她停下来。
“那个日本人,叫什么?”
“岸边露伴。”
神父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奈拉走进教堂,穿过侧廊。彩窗上的蓝玻璃把最后那点光染成亚得里亚海的颜色。她跪到祭坛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一只眼。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少女坐在石阶上,手里举着甜筒。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她的脸。他看见的她的脸。背面右下角,他的名字。
她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然后重新叠好,塞回去。和漫画放在一起。
明天上午,码头。她没有说她会去。但她知道她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