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棒棒糖、画 ...
-
第三天,奈拉蹲在教堂侧门对面的矮墙根下面。手里没有冰淇淋。今天星期四,冰淇淋车要下午才摇着铃过来。她在剥一个从佩特拉那里拿来的橘子。
然后她看见巷口走过来一个人。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停了。
又是他。第三天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松松地塞进裤腰里。料子很薄,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肩胛骨的形状。
裤子是深色的,宽松的。鞋子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
但她目光直接跳到了他的头上。还是锯齿发带。今天这条是深色的,窄一点,但边缘同样是锯齿状的。那一整片往右倒的牙膏一样的头发被它从前端牢牢压住。阳光照在锯齿边缘,在他额头上投下一排细小的影子。
他到底有多少条。白色,深色,宽的,窄的。她忽然很想问他有没有其他颜色的。红色的,或者绿色的,或者那不勒斯海水那种蓝得用力的颜色。但她不会问。
他走到矮墙前面停住。低头看她。然后瞪了她一眼。不是真的瞪——眉毛压下来一点,嘴唇抿着,绿眼睛里有一种“你果然又在吃东西”的了然。
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根棒棒糖。琥珀色的,阳光穿过糖体变成暖融融的金黄。不是那不勒斯街头小孩吃的那种廉价货。玻璃纸的细绳末端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店名。
奈拉看着棒棒糖。又看他的脸。又看棒棒糖。
“给你吃。”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举在那里,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他站在矮墙前面,深色锯齿发带压着额头,绿眼睛看着她,手臂伸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从日本来的、身上挂满钢笔的、头上绑着锯子发带的男人,站在那不勒斯的小教堂门口,举着一根罗马来的手工棒棒糖,等一个十六岁的、穿着自己缝的黑袍的、不算修女的少女接过去。
“为什么。”她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糖。”
他绿色的眼睛从锯齿发带下面看着她。停了一拍。
“因为你看起来一直在吃东西。”
奈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他。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逻辑。因为她一直在吃东西,所以给她更多东西吃。像看见一个水桶已经满了,于是决定再往里倒一杯水。
但她还是把橘子放在膝盖上,伸手接了。
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温度比她的低。应该是他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从教堂阴影里带出来的凉意。她碰到了,然后拿走了糖。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这是什么味道。”她问。
“生姜。还有柠檬。”
她把糖放进嘴里。生姜的味道先撞上来。然后柠檬的酸从两侧包抄。最后才是甜,很淡。
她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
“比饼干差一点。”
“什么饼干。”
“储藏室里的杏仁饼干。神父不让我吃的那种。”
他嘴角有一点往上,压住了。“你偷吃教堂的饼干。”
“上帝同意的。他每次都没拦我。”
“你怎么知道他同意。”
“他要是不同意,为什么把饼干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他看着她。绿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某种软软的——像人画画的纸上,铅笔打出来的第一遍草稿。还没用力,但痕迹已经在那里了。
“你昨天问我那些话。”她含着糖说,声音有点含混。“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浅色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的矮墙根蹲了下来。膝盖弯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和她平视。
“因为你的语气,”他说,“不像是随口说的。”
“我的语气像什么。”
“像你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东西。”
奈拉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里。生姜和柠檬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想起第一天他在忏悔室门口喘气的样子,后背全湿了,手腕上的脉搏在她指尖底下跳得像只麻雀。她说他身上有死亡的味道。不是假话。
“我在这座教堂里住了九年。有些人走进来的时候,我能闻到。你那天身上的味道,和我七岁那年闻到过的一样。”
“你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父母死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四。嘴里还含着那根生姜柠檬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棍从嘴唇之间伸出来。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节哀。只是蹲在那里,深色锯齿发带下面那双绿眼睛看着她。
“所以你说死亡的时候,不是在吓我。”
“一开始是的。你那天从忏悔室爬出来的样子太好笑了。”
“我没有爬。”
“你撞到柱子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但她看见了。她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绿眼睛的颜色会变浅一点。像码头边海水被正午日光穿透的那一层。不笑的时候是深的,笑了就变浅。
“你笑起来眼睛会变色。”她说。
他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回去,“没有人说过。”他说。
“那你身边的人观察力都不太行。”
“或者你观察得太多了。”
“我住在这里九年。每天看的东西有限。新来的人当然要多看几眼。”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蹲在矮墙根下面,中间隔着一个橘子和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巷子深处有人晾衣服,床单在风里鼓成帆。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拖得很长。
“那‘直至他失败’呢。”他问。
奈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那句话不是我自己的。它自己从嘴里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本来想说的是别的。比如‘上帝不喜欢别人乱进他的忏悔室’。但话到嘴边拐了弯。变成了那个。”
他看着她。绿眼睛在深色锯齿发带下面一动不动。
“你以前这样过吗。”
“没有。”
“第一次?”
“第一次。”
他没有再问。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在想。那句话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在那个下午,对着一个刚从忏悔室里跌出来的陌生人,从她嘴里滑出去。像有人借了她的舌头。
“你相信上帝吗。”他问。
“相信。但他忙着管别的事。那不勒斯需要他管的事情太多了。佩特拉的风湿腿,卡洛先生的眼睛。码头边有人往海里倒不该倒的东西。巷子里有人卖不该卖的东西。我偷几块饼干,他大概觉得不算什么事。”
他又露出那种嘴角想往上又被压住的表情。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替上帝安排工作优先级的人。”
“总得有人安排。他看起来不太有条理。”
他这次没压住。笑了一下。很短,绿眼睛颜色变浅了一瞬。奈拉看见了,没有说。但她记住了。
“你从罗马来?”她说。
“我从日本来。杜王町。海边。”
“和那不勒斯像吗。”
“海不一样。那里的海蓝得没有这么用力。”
奈拉试着想象一片蓝得不用力的海。她没见过别的海。那不勒斯的海从她有记忆起就是那种颜色——蓝得使尽全身力气。她以为全世界的海都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来那不勒斯。”
“半旅游半工作采风,累积素材”
“画什么漫画。”
“你不会看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蹲在她旁边,手肘搭在膝盖上,手指垂下来。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是画画的拿笔的手。
“你因该是读《圣经》的,但你不读别的。你说话像《圣经》。你知道每个字放在哪里会最重。”
奈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姜和柠檬的味道在舌头上慢慢退下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说话像什么。她只是说。
“那你读什么。”她问。
“什么都读。漫画,小说,菜单,药品说明书。”
“漫画是什么。”
他的绿眼睛动了一下。像她说了什么让他意外的话。
“你没看过漫画?”
“没有。”
“电影?”
“没有。”
“报纸?”
“神父有时候会带回来。我看不懂太多字。他教我,但我学得不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笔。银色的,笔身很细,笔帽上刻着她看不清的纹路。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笔尖落在纸上。
她看着他画。线条从他指尖流出来,快得她来不及追。他画出自己想出的东西。她没见过人这样画画。神父教她写字的时候,每个字母都要写得很慢,很端正。他不是。他的线条是活的。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纸递给她。纸上是一个人。一个少女,穿着黑袍,坐在石阶上,手里举着甜筒。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
她的脸被画得很仔细——不是那种漂亮的仔细,是像他把她看了一遍,然后把他看见的东西放在了纸上。下巴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阴影,嘴角往上翘之前那个瞬间。
“这是昨天。”她说。
“是。”
“你记住我的样子了。”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点。很淡,在那片牙膏一样往右倒的头发和深色锯齿发带的边缘之间,被阳光照成了浅粉。他没有动,也没有摸耳朵。但耳朵红了。
奈拉把纸叠起来。叠得很小,和原来他折的那个方块一样大小。然后塞进黑袍侧面的口袋里。口袋很深,是神父帮她缝的,说放东西方便。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站起来。膝盖弯了太久,直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随便。”
奈拉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最后那点棒棒糖咬碎了。生姜和柠檬的味道最后一次涌上来,然后慢慢消散。她也站起来,黑袍在脚踝边垂下去。
“明天星期四。”她说。
“所以?”
“冰淇淋车会来。下午。码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