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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课、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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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拉发现了一件事。
乔鲁诺·乔巴拿,那个每周三下午固定出现在甜品店靠窗位子的人,最近天天都来。不是来甜品店,是来敲玛莉亚奶奶家的门。
第一天是周一。奈拉在院子里浇罗勒,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她拉开门,乔鲁诺站在门口。蓝色外套,黑色头发被风吹得翘着,像乌鸦抖开翅膀那一瞬间的样子。
“去吃冰淇淋。”
“你不去上学吗?”
“不去了。”
“今天放假?”
“不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蓝眼睛看着她,“去不去?”
奈拉换了鞋子,跟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同一时间。奈拉正在擦桌子,拉开门,乔鲁诺换了件深色外套,头发还是翘着。
“去吃冰淇淋。”
奈拉靠在门框上。“你到底上不上学?”
“今天没去。”
“老师不找你。”
“老师不管。”语气和点冰淇淋时一模一样。“去不去?”
奈拉又跟他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早上敲门声三下。奈拉拉开门,乔鲁诺站在门口。有时候蓝色外套,有时候深色的。头发永远翘着,像他脑袋上顶着一小片永远理不顺的风。表情永远是那种——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你。
“去吃冰淇淋。”
奈拉已经不问了。换鞋子,出门。玛莉亚奶奶从藤椅上抬起眼皮,什么都没说。
第六天。奈拉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动。乔鲁诺站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你天天来……”
“嗯。”
“你在逃学。”
乔鲁诺把肩膀往门框上靠了一下,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凑近奈拉。
“学校教的东西我已经学完了。继续坐在教室里——把已经拧干的抹布再拧一遍。”他的声音不高。“还有一堆所谓的社交。跟同学说话,跟老师说话,中午跟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穿不合脚的鞋子走路,每一步都难受。”
奈拉看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眉心蹙了一下。
“所以你来找我。”
“跟你说话不用想该说什么。”
奈拉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你带钱了吗。”
乔鲁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几枚硬币,银色的,被日光打得发亮,像从海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足够咱们两个好好吃一顿了。”
奈拉看着那几枚硬币,又看他的脸。她笑了一下。
“你也真够扣的,走吧。”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甜品店走。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巷子里晾着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船帆一样。他们从床单底下穿过去,布料擦过他们的肩膀,带着洗衣皂的气味。
吃完冰淇淋,奈拉准备回去。福葛的作业还没写——阅读材料十二页,数学题二十道,拉丁语单词十五个。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乔鲁诺没有动。
“再走一会儿。”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蓝眼睛看着她,像猫蹲在窗台上一样,然后又看着外面。
“去哪里?”
“附近有个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柠檬树,一条长椅,石板地上落着几片卷边的叶子。上午的公园没有人。柠檬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水底的波纹。
乔鲁诺在长椅上坐下来。奈拉坐到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柠檬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长椅扶手上。
“我继父。”他说了。
奈拉没有转头。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还是平的,但底下沉着东西。
“意大利人。在夜店认识我母亲。我母亲是日本人,那时候在做陪酒。他说他爱她,要带她来意大利,要结婚,要给她好日子过。她信了。带着我一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柠檬树的影子从他手背上滑过去。
“来了以后,他开始喝酒。喝完酒就打她。后来也打我。”
奈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我母亲不管。她装作没看见。也许她看见了,但她更怕他离开她。怕他离开她,比怕他打我还多。”乔鲁诺的睫毛垂着。“我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风从柠檬树中间穿过来,把他黑色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后来有一天,我在一片小巷里碰到一个人。受了很重的伤,血把草都染黑了。有人在追他。”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求我。”
奈拉的脚后跟停在长椅腿上。
“追他的人从巷口跑过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乔鲁诺看着柠檬树的影子。“我指了相反的方向。他们追过去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个人后来被救走了。过了几天,他的手下找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我家门口。从那以后,我继父再也没打过我。他不敢了。那个被我救了的人,是当地□□的成员。”
柠檬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着,乔鲁诺抬起蓝眼睛,看着她。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他在我最暗的时候,给了我一束光,从那以后,我就想——我要成为那样的人。站在□□顶端的人。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那些在暗处的人,也能被光照到。”
“我有一个梦想。”乔鲁诺说,蓝眼睛的颜色变深了,像码头边被船影遮住的海水。
“我乔鲁诺·乔巴拿,要成为流氓巨星!”
奈拉眨了一下眼睛,笑出来了。很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
“流氓巨星。这个词你自己造的吗?”
乔鲁诺的脸红了。
“Gang-Star。□□里的巨星。”他把Gang-Star念了一遍,英文的音节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他念过很多遍。
“我要站在□□的顶端。不是那种卖毒品、欺负弱者的□□。是能保护别人的□□。”
奈拉看着他。他耳尖红着,蓝眼睛看着她,睫毛很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张开的。
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掌心托着腮。蓝眼睛看着他,像那不勒斯早晨还没被太阳照透的海。
“我在听。”
乔鲁诺看着她。她托着腮,蓝眼睛没有移开。没有笑,没有说“你真厉害”,没有说“你一定可以的”。只是看着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走,蓝眼睛的颜色变浅了,像云从海面上移开之后亮起来的光。
“你这样就很好。”
安静了一会儿。柠檬树的叶子又落下来一片,掉在长椅扶手上,弹了一下,落到石板地上。
“你呢?”乔鲁诺说。
奈拉的蓝眼睛动了一下。“什么。”
“你的。从来没听你说过。”
奈拉把手从腮边放下来,坐直了。海风从柠檬树中间穿过来,把她浅色裙子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她看着石板地上那片刚掉下来的叶子。
“七岁那年,我父母死了。”
乔鲁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码头仓库后巷。他们收船回港,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她的睫毛垂着,但视线没有移开。她看着那片叶子,叶子上面写着什么。“我在教堂门口坐了三天。没哭。”
风把她的碎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神父问我能不能自己待着。我说能。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我说要。就留下来了。”
她把那片叶子从石板地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边缘卷着,叶脉清晰,她看着掌心里的叶子。
“后来来了一个日本人。被我吓了一顿,又连续好几天来找我。走之前给了我一枝笔,一枚耳钉,说会用蓝色的墨水给我写信。”她碰了一下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信没有来。笔我留在教堂了。耳钉没有摘。”
她把叶子放回石板地上。
“再后来神父给了我地址,我去了玛莉亚奶奶家。换下黑袍,穿上这条裙子。”她的手在浅蓝色裙子的布料上抚了一下。“每天浇罗勒,扫院子。周三下午学数学,周四去吃冰淇淋。就这样。”
她抬起头,蓝眼睛看着他。没有泪。只是看着他,他刚才看着她一样。
乔鲁诺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柠檬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晃着。风把更多的叶子吹下来,落在长椅上,落在石板地上,落在奈拉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把她肩膀上的叶子拿掉了,然后把叶子放在长椅上。
“你父母那天看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奈拉把脚后跟磕在长椅腿上。“不知道。神父从来不提。我也不问。”
“你想知道吗?”
她看着石板地上晃动的树影。想了很久。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们已经死了。”
乔鲁诺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你和我,”他说,“都不太会跟人来往。”
奈拉看着他。
“我从小一个人。你也从小一个人。我母亲在等于不在,你父母不在了。我被人打过,你没有。但你在教堂门口坐了三天,我没有坐过。”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说不上来。听你说这些的时候,觉得我们之间没有距离。”
奈拉看着他的侧脸。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尾翘着。蓝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睫毛很长。
“你认识的那个日本人,他用蓝色的墨水给你写信,对吧?
“他说会用。没说一定会写。”
“你等过吗?”
奈拉把手插进口袋里。空的。漫画留在教堂了,两张画留在教堂了,银色的笔留在教堂了。只有左耳垂上一枚耳钉。她碰了一下。
“等过。后来不等了。”
乔鲁诺把手放下来,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那如果我的信到了,你会回吗?”
奈拉的蓝眼睛动了一下。“你的信?”
“我还没写。但如果我写了,你会回吗。”
她看着他。蓝眼睛在午后的光里颜色很浅。他把一个还没写的信,提前问了回不回。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来信的人用什么颜色的墨水。”
乔鲁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很短,但蓝眼睛的颜色变浅了。
“你跟我说话,和我跟你说话,是一样的。”他说。
“什么一样。”
“不用想该说什么。”
奈拉把脚后跟磕在长椅腿上,一下,又一下。柠檬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晃着。石板地上的叶子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身,往公园深处滚去。
“那走吧。我作业还没写。”
“那个老师会拿叉子□□的脸?”
“他还没插过。但我总觉得他会。”
乔鲁诺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她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掌心干净,掌纹很深。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他握住了。手是温的,他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回走。柠檬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鞋底踩过,细碎的声响。
“乔鲁诺,不,应该是GioGio……”
“嗯?”
“你的信,什么时候写?”
他侧过脸看她。蓝眼睛被午后的光照得很浅。
“等我想好用哪种蓝色的时候。”
奈拉把手插进口袋里。左耳垂上的钢笔耳钉被风吹得微微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