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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安夜、耳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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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冬天到了。
没有雪。奈拉在码头边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一片雪花。
只是海风比夏天硬了,巷子里的石板路早晨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太阳出来就化掉。玛莉亚奶奶院子里的柠檬树还是绿的,青柠檬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乔鲁诺的学校放假了。奈拉本以为他会天天来敲门,和之前逃学的时候一样。但他没有。偶尔来,坐一会儿就走。外套的袖口沾着些她看不出来历的痕迹,有时候是灰,有时候是机油的味道。
“你在忙什么?”有一天奈拉问他。
乔鲁诺把手插进口袋里,蓝眼睛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弧度。
“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好几条巷子,拐进一个她从来没走过的地方。路边停着几辆旧车,墙根堆着木条箱。
乔鲁诺在一辆车前面停下来。深色的车身,车头有一点刮痕,后视镜用胶带缠着。他转过身,两只手蒙在奈拉眼睛上。掌心是温的,带着一点机油味。
“干什么?”奈拉说。
他没有回答。过了几秒,手松开了。
那辆车停在巷子边上。车门上有一道不容易看出来的划痕,轮胎侧面沾着干掉的泥。
奈拉看着车,又看他。“你买的?”
乔鲁诺摇摇头。黑色头发被风吹得翘着。
“我在开车。”
“开什么车?”
“黑车。机场接送那种。”
奈拉看着他。又看那辆车。“你还没有成年。”
“嗯。”
“没有驾照。”
“嗯。”
“你怎么开?”
乔鲁诺把手插回口袋里。“就那么开。”
奈拉把目光从车身上收回来,看着他。“你不怕别人讹你钱?或者坐完车直接跑了。”
乔鲁诺笑了一下。很短,蓝眼睛的颜色变浅了。
“到时候再跟你说。”
“什么时候?”
“下次你问我为什么不怕的时候。”
奈拉看着他的侧脸。蓝眼睛看着那辆车,睫毛很长,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她把白色毛呢外套的领子拢了拢。“你这人,秘密真多。”
乔鲁诺转过来看她。蓝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
“你也是。”
—————
平安夜那天,有人敲门。
奈拉从厨房走过去开门。玛莉亚奶奶在屋里包礼物,喊了一声“来了”,奈拉说“我去”。她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布加拉提。
短发。黑色的,额前是齐的,像用尺子比着剪过。头发两侧别着两个发卡,形状说不上来,不像她见过的任何发卡。他的脸比她想得还要年轻,二十出头,也许二十二,不会更多。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手停在门把上的原因。
他的衣服。白色的,上面落满黑色的波点,像有人把一把黑豆子撒在雪地里。领口敞着,胸口的位置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露出一小片皮肤和锁骨。在那不勒斯十二月的晚上。
奈拉看着他胸口的那个方块。又看他的脸。
“平安夜快乐。”布加拉提说。声音不高,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
玛莉亚奶奶从屋里走出来。“进来坐。”
布加拉提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的。”玛莉亚奶奶没有推辞,接过去,放在圣诞树下面。他坐了一小会儿。喝了一杯玛莉亚奶奶端出来的热红酒,问了几句柠檬树的事。玛莉亚奶奶说还是老样子。他说那就好。
然后他站起来。经过奈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上。掌心很轻,然后他笑了一下。
“圣诞快乐,奈拉。”
他把手收回去,推门走了。白色波点外套消失在巷子尽头,发卡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奈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头顶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奶奶。”
“怎么了?”
“他衣服上那个洞——是故意的吗。”
玛莉亚奶奶把热红酒的杯子收进厨房。“他一直那样穿。”
“大冬天。胸口开个洞……”
“嗯。”
奈拉把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圣诞树上的小灯一闪一闪。
“他多大?”
“二十一。二十二。差不多。”
奈拉在桌边坐下来。纸袋在圣诞树下,银色丝带被小灯照得发亮。
平安夜那晚,奈拉和玛莉亚奶奶一起吃了晚餐。海鲜浓汤,烤面包,一小块杏仁蛋糕。奶奶把布加拉提送的纸袋拆开了,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的,摸在手里厚实暖和。她围在脖子上试了试,说这个颜色耐脏,然后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吃完以后,她们在圣诞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树枝上挂着几串小灯,暖黄色的,一闪一闪。奶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念了几句。
奈拉也跟着画了个十字。她很久没有和神父一起祷告了,但和奶奶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词自己从嘴里滑出来,不费力。
祷告完,玛莉亚奶奶回房间了。奈拉也回了自己房间,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
窗户对着院子,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石板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柠檬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着,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手指关节敲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下,停了一会儿,又一下。
奈拉睁开眼。柠檬树的影子还在窗玻璃上晃着。声音又响了,这次急促了一点。她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窗边,手指捏住窗帘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拉开。
乔鲁诺的脸贴在玻璃上。
鼻子被压得有点扁,蓝眼睛在月光里显得颜色很浅,黑色的头发翘着。他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
奈拉差点叫出来。她把那一声吞回去,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玛莉亚奶奶的房间没有动静。她转回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她压低声音。
“平安夜快乐。”乔鲁诺说。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被风削掉一半。
“你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干过。我还以为是小偷。”
“不是小偷。”
“我知道你不是小偷。你趴在窗户上。”
乔鲁诺的蓝眼睛从窗缝里看着她。“外面很冷。”
奈拉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鼻尖冻得发红。她把窗户推开了。乔鲁诺两只手撑在窗框上,一条腿先跨进来,然后是另一条。
动作不算利落,鞋跟在窗框上磕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他在窗台上蹲了一瞬,然后跳下来,站在石板地上。外套的肩头沾着霜,被房间里的暖气一烘,开始化了,变成极小的水珠。
奈拉把窗户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柠檬树的影子重新安静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大半夜的——”
“平安夜快乐。”他又说了一遍。
奈拉站在石板地上,光着脚,睡衣领口歪到一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和她之间。她把领口拽正,抱着胳膊。“你就为了说这个。”
“嗯。”
“不能白天说吗。”
“白天你在奶奶家。晚上你也在这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只有窗户是单独的。”
奈拉看着他。过了几秒,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乔鲁诺在窗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墙。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和柠檬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把床上的毯子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搭在肩膀上。外套外面披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他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嘴角动了一下。
奈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板的凉意隔着睡衣渗上来。她把自己裹进毯子的另一角。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背靠着墙。柠檬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着。
奈拉侧过脸看他。“你是怎么上来的?”
乔鲁诺没有回答。
“这不是一楼。院子里的墙也不算矮。”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弧度,和那天在巷子里给她看车的时候一样。
“我有超能力。”
奈拉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毛病?”
乔鲁诺摇摇头。很慢,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不是那种。”他把手从毯子底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我可以召唤一个伙伴。不是人。是只有我能看见的东西。它一直在我身边,而它是忽然出现的。”
房间里很安静。圣诞树的小灯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暖黄色。
“什么样子?”奈拉问。
“金色的。从头到脚都是金色的。头顶有头盔一样的东西,肩膀上有甲片。手臂和腿很细,但很有力。身上有花纹,像古埃及神庙里的那种。背后有一对翅膀,不是鸟的翅膀,是甲虫的翅膀。”
“它叫什么?”
“黄金体验。”
奈拉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我想看看。”
乔鲁诺看着她。“它现在就在你旁边。”
奈拉转过头。窗帘还在晃,柠檬树的影子还是柠檬树的影子。月光落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她转回来。
“我看不见。为什么?”
乔鲁诺看着自己的掌心。“我也不太清楚。能看见的人就能看见。不能看见的人,就不能看见。”
奈拉又看了一眼身边。她把右手从毯子底下抽出来,往那片空气里伸了一下。什么都没碰到。但乔鲁诺说它在那里。金色的,从头到脚都是金色的。头顶有头盔,肩上有甲片。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它能做很多事情。”乔鲁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但我不太在人前用它。解释起来很麻烦。大部分人看不见。能看见的人,看了以后会有各种反应。害怕,好奇,想利用它。”
奈拉把手收回来。“我不觉得你是怪物。”
乔鲁诺侧过脸看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拿出来。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奈拉低下头。一枚耳夹,蓝色的,比月光深一点,比那不勒斯夏天的海浅一点。切割成很多个小面,每一面都把月光折进去,再放出来。托座是银色的,和她左耳垂上那枚钢笔耳钉的银色一样。
“你的左耳有耳夹。”乔鲁诺说。“右耳没有。”
奈拉看着他掌心里那枚蓝色的耳夹。“哪来的钱?”
“跑黑车。”
奈拉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黑色的头发照出一层银边,他说“跑黑车”的时候和说“去吃冰淇淋”一样平静。
“你是不是不用担心客人找你麻烦了。”奈拉说。
“什么麻烦?”
“坐车不给钱。或者直接跑了。你上次说到时候再告诉我。”
乔鲁诺把手掌合上,又摊开。蓝色耳夹还在掌心里。他身侧的那片空气动了一下——不是风,窗帘没有飘。他肩膀旁边的月光晃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经过。
“黄金体验?”奈拉说。
“对。”
“它帮你?”
“嗯。”
奈拉看着那枚蓝色的耳夹,面上罕见地流露出尴尬的神情。“我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
乔鲁诺看着她。眉毛动了一下,他摇摇头。慢慢的,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嘴角往上翘着,又被他自己抿住,没有完全抿住。
他把蓝色耳夹放在她掌心里。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托座边缘硌着她的指纹。
“戴上。”他说。
奈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蓝色。月光被那些小面折成很多个碎片,落在她手心上,像一小片碎掉的那不勒斯海。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右耳垂比了一下。没有镜子,手指摸到耳垂边缘,找了一会儿,随后右耳垂上多了一小点蓝色的重量。和左边那枚银色的钢笔耳夹,隔着她的脸。
乔鲁诺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蓝眼睛照得很浅。
“好看吗?”她问。
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被抿住。
窗外的柠檬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圣诞树的小灯从门缝里透进来,暖黄色的,细细一线。奈拉把背靠在墙上,和乔鲁诺并排坐着。右耳垂上那枚蓝色的耳夹还带着金属的凉意,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变暖。
“黄金体验。”她对着那片空气说。
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