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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日出、圣诞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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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拉被摇醒的时候,正做着一个梦。梦里柠檬树终于结果子了,青柠檬变成黄色,一个一个往下掉。她伸手去接,还没碰到,肩膀就被晃了一下。
“奈拉。醒醒。”
她睁开眼。乔鲁诺的脸离她很近,蓝眼睛在昏暗里显得颜色很深。她眨了眨,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半边脸贴着他深色外套的布料,那里有一小片被她的呼吸捂热了。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柠檬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着,和昨晚一样。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亮透。乔鲁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黑色头发比昨晚更乱了,后脑勺有几缕翘得毫无道理。
“你怎么还在这里?”
乔鲁诺看着她。“昨天晚上那么冷,你忍心赶我走吗。”他把毯子边缘扯了扯。“而且看你睡得很香,不忍心叫你。”
奈拉扯了一下嘴角。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四点刚过。窗外还是灰的,连柠檬树的叶子都还没醒。
“才四点。”她把毯子裹回肩膀上,重新往墙上靠。“再让我睡一会儿。”
乔鲁诺拉住她的手腕,她被他从墙上拽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你跟着我从窗户下去。”
奈拉看着他。“什么?”
“我带你去兜风。”
“什么叫兜风?”
“就是我开我的车,带你去追日落。”
安静了一瞬。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灰蒙蒙的光漏进来。
“应该是黄昏吧。日落是黄昏。”
乔鲁诺的嘴角停在半路。耳尖红了,从耳垂往上烧。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嗯。黄昏。”
奈拉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乔鲁诺看着她笑,自己嘴角那点尴尬还挂在那里,蓝眼睛的颜色变浅了。
“日落是黄昏。那现在呢?”
乔鲁诺看着窗外。“现在,追日出。”
奈拉把目光从他耳朵上收回来。“我不太敢坐你的车。那辆后视镜用胶带缠着的,我怕开到一半它散架。”
“换了。平安夜那天,换了辆新车。”
“你现在真有钱。”
乔鲁诺没有接话,嘴角往上走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深色外套的肩胛骨位置绷出两道褶子。
“上来。”
奈拉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她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手勾住她的膝弯。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他的体温从深色外套里透出来。
乔鲁诺直起身,一只脚踩上窗台。奈拉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柠檬树,石板地。从二楼看下去,比从楼下看上去高。
“闭上眼睛。”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黑色的头发,发尾翘着。她把眼睛闭上了。
然后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老门轴转动时那种干涩的摩擦声出现了。
奈拉把眼睛睁开。乔鲁诺也转过头。两个人一起看向门口。
玛莉亚奶奶站在门框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攥着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她的目光从奈拉脸上移到乔鲁诺脸上,又移到奈拉搭在乔鲁诺肩膀上的手上。
“你们在干嘛!”
乔鲁诺的耳尖红透了。奈拉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把她放下来。
“Arrivederci!玛莉亚奶奶。”
他跳了。
风灌进来。奈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下坠只有一瞬。落地的时候乔鲁诺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黄金体验在哪里,她没有看见。但落地的力道不对——从二楼跳下来,不该这么轻。像有人从下面托了一下。
柠檬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乔鲁诺肩膀上。
奈拉从他肩窝里抬起脸,回头往上看。玛莉亚奶奶站在窗口,往下看着他们。睡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她的表情隔着这段距离看不太清。
奈拉把脸扭开了。耳尖烧得厉害。
乔鲁诺背着她往巷口走。石板路上落着几片柠檬叶子,被鞋底踩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东边的屋顶后面透出一线极淡的橘红色,把天幕从灰沉沉里撕开一道口子。
“你奶奶明天可能会问我什么时候娶你。”
“你想多了。她可能只是去拿擀面杖。”
“哪样更糟?”
“擀面杖。”奈拉眨眨眼。
巷口停着一辆车。深蓝色的车身,被那线橘红色的光照着,泛出一层极淡的暖色。后视镜完整,轮胎干净。
乔鲁诺蹲下来,把她放在车旁边。奈拉的脚踩回石板地上,白色毛呢外套的下摆蹭过车门。
“跑黑车赚的,跑了很多趟哦。”
奈拉把车门拉开,坐进去。座椅是凉的,带着十二月清晨的温度。乔鲁诺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他发动了车。
车驶出巷口。那不勒斯的巷子还没有醒,晾衣绳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往后退。
东边那道橘红色的口子越撕越宽,光从里面渗出来,把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点亮。先是教堂的钟楼顶,然后是学校的铁门,然后是甜品店橱窗的一角。整个那不勒斯正在从夜色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车沿着海边的路往东走。亚得里亚海在左手边,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被光一照,成了淡金色。渔船的桅杆从雾里戳出来,像谁用铅笔在海面上画的细线。天边的橘红色落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
码头。矮堤。奈拉很久没回来了。石板地被海水和风雨磨得发白,矮堤沿上蹲着几只海鸥,缩着脖子。佩特拉的窗户还没有亮灯,卡洛先生的修鞋铺关着门。
乔鲁诺把车停稳。发动机熄了火,海浪声涌进来。
矮堤沿上,乔鲁诺坐下来,把腿悬在外面。奈拉坐到他旁边。亚得里亚海在他们脚下,晨风把海面吹起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旧银器上的锤纹。
东边的光正在往整片天空铺开。橘红色从海平线往上漫,漫到一半变成了金粉,再往上变成了玫瑰色,再往上是还没有褪干净的灰蓝。
这几层颜色之间没有分界线,像一杯没搅匀的鸡尾酒。那不勒斯早晨的光就是这样——不是太阳出来之后才有的,是太阳还没露脸,光就先从海平线下面渗出来了,把整片东边的天空染成一层一层的。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极小的一点弧线,金红色的,从海平线下面探出来。然后变大,变圆,像有人在海底下托着一枚烧红的金币,慢慢地往上推。金币升到一半的时候,海面被点着了。
一条金红色的光带从海平线一直铺到矮堤脚下,被波浪切成无数段,每一段都在亮。海鸥从矮堤沿上飞起来,翅膀底下被光打成半透明的。
奈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海风把碎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右耳垂上的蓝色耳夹被日光照透了,变成一小点亮蓝色。左耳垂上那枚银色的钢笔耳夹还是银的,折着冷光。一边是日出,一边是月光。
她侧过脸,看着乔鲁诺。他也在看日出,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翘着,鼻尖冻得发红,蓝眼睛被金红色的光照着,颜色很浅。深色外套的肩头沾着一点从院子里带出来的霜,正在化。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来看她。蓝眼睛看着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乔鲁诺。”
“嗯。”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他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停住了。蓝眼睛里映着日出和金红色的海,还有她的脸。他没有说话,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碰了一下她右耳垂上那枚蓝色的耳夹,指尖是凉的。耳夹被他碰得微微晃了一下,蓝色的光在她脸颊旁边一闪。
他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从金红色慢慢变成蓝色,那不勒斯那种蓝得用力的蓝色。渔船拉了汽笛,低沉沉的,拖得很长。码头醒了过来。
他们并排坐在矮堤上,脚悬在堤沿外面。海风把她的碎头发吹到他肩膀上,但他没有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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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鲁诺把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不勒斯的早晨是灰蓝色是,石板路上的霜还没化。
“不送你到门口了。”乔鲁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嗯。”
奈拉站在巷口,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车拐过街角不见了。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推开院门。
玛莉亚奶奶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玩得开心吗?”
她没抬头,针线在布面上来来去去。
奈拉站在院子中间。柠檬树的叶子被晨风吹下来一片,落在她脚边。
“还行。”她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翻过来翻过去。
玛莉亚奶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晚上从窗户出去的时候,穿的不是这件外套。”
奈拉手指一紧,叶子边缘被她掐出了指甲印。“奶奶——”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玛莉亚奶奶把针扎进布面,拉出来。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家里把窗户锁了,我从阳台上翻下去的。他等在楼下,骑着自行车,车后座还垫了个枕头。枕头是厨房里拿的。第二天我妈发现枕头没了,问我,我说老鼠拖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码头看日出。那不勒斯冬天的日出很冷。”她把针线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柠檬树。
“再后来他去了热那亚。说赚了钱回来娶我。没回来。我嫁了别人。你爷爷,我丈夫。他在码头开渔船,每天傍晚回来,靴子上全是鱼鳞。”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线在布面上来来回回。
“那个叫乔鲁诺的孩子,他很好的。”
奈拉把叶子放在石板地上。
“奶奶……我们才十六岁,而且我们只是好朋友。”
玛莉亚奶奶从刺绣上面抬起眼睛看她。“我知道你们十六岁。我没说你们明天就结婚。我只是说——”她停了一下,手指把针捏稳。“如果他和你结婚的话,我也不会拒绝。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奈拉挠了挠头。
“你七岁没了家人。我那表兄神父带着你在教堂里长大。你到我家来的时候,穿着黑袍,耳朵上一枚钢笔耳夹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连黑袍都不肯脱,以后怎么办。后来你换了裙子,交了朋友。再后来你把蓝耳夹也戴上了。”
她低下头,针线在布面上走着。“你像我的孙女。不是因为你喊我奶奶。是因为我看着你变的。”
柠檬树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
奈拉把脸别开了一下。很短。然后转回来。“奶奶,他真的只是朋友。”
玛莉亚奶奶没有说话。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的弧度,和柠檬树叶子被风吹起来的那一面一样。
“好吧。”
她把刺绣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拎起放在藤椅旁边的水壶,去浇那几盆永远蔫着的罗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