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李师傅 表修好了 不用谢 谢梧到 ...
-
谢梧到的时候，赵泽宇已经把老韩家的每一间屋子都看了一遍。
三间砖瓦房，堂屋、卧室、厨房。卧室里有一张老式木床，床单洗得起了毛球，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旧的《西游记》。厨房灶台上有一锅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赵哥，有什么发现？”谢梧戴着手套，蹲下来打开物证箱。
“炉子上的粥，你取样。”赵泽宇指了指灶台，“还有茶几上的花生米、茶叶。老韩死前吃过的喝过的，一样别落下。”
谢梧抬头看他。
“赵哥，你怀疑投毒？”
“不是我怀疑。”赵泽宇把江祁之的话转述了一遍，“是江队。他说有机磷中毒，尸检不一定马上能发现。”
谢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开始取样。
赵泽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锅。锅是铝的，锅底有一层黑灰，锅盖上的把手断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一句歇后语，是小时候他妈常说的：
“破锅也有破锅盖——凑合过呗。”
老韩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过了七十年。破锅凑合着用，破屋凑合着住，破命凑合着活。
好不容易活到退休，以为能清静几年。
结果连凑合都凑合不下去了。
赵泽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起这是在死者家里，又塞了回去。
“赵哥。”谢梧在堂屋叫他，“你来看这个。”
赵泽宇走过去。
谢梧蹲在藤椅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揉成团的纸巾。纸巾已经干了，上面有一团暗黄色的污渍。
“这是什么？”
“我闻了闻。”谢梧把纸巾递近一些
“有杏仁味。”
赵泽宇的瞳孔缩了一下。
□□。苦杏仁味。
“有机磷是农药。”谢梧说，“□□是剧毒。如果老韩是被人害死的，凶手用的可能不是同一种东西。”
“也有可能——”赵泽宇顿了顿，“凶手根本不在乎我们用哪种方法查。”
他掏出手机，给江祁之发消息：
“江队，老韩家发现可疑纸巾，谢梧说有杏仁味。不是有机磷，可能是□□。”
发完这条，他又打了一行字：
“江队，我觉得咱们不是在查一个案子。咱们是在查一个人。这个人什么药都有，什么手法都敢用。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这是——”
他删了最后一句，重新打：
“这是猫玩耗子——他不光要杀，还要看咱们怎么查。”
江祁之收到赵泽宇的消息时，正在李为民的修表行里。
他没约李为民。他知道李为民每天早晨八点开门，中午十二点关店吃饭，下午两点再开，晚上七点关门。雷打不动，像他修的那些钟表。
今天李为民没关店。
十二点过了，他还在工作台前坐着，手里捏着一把镊子，面前是一块拆开的怀表。怀表的机芯很小，齿轮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用镊子尖轻轻拨动一个齿轮，齿轮转了几圈，停住了。
“这表什么毛病？”江祁之站在柜台外面，没进去。
李为民没抬头。
“不走。”
“能修好吗？”
李为民把镊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江祁之。
“江队长，你来找我，不是来修表的。”
江祁之没否认。他走进店里，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柜台玻璃下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摆着几排修表工具：镊子、螺丝刀、放大镜、油碟。每一件都擦得很亮，摆放得整整齐齐。
“老韩死了。”江祁之说。
李为民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法医还在查。初步看，可能是中毒。”
李为民没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继续拨那个齿轮。齿轮转了几圈，又停了。
“李师傅，”江祁之看着他的手，“老韩死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吗？”
镊子停在齿轮上。
“打过。”李为民说，“昨天下午。”
“他说什么？”
李为民沉默了很久。
“他说，‘为民，我对不起你。当年那个案子，我知道是谁签的字。我不敢说。现在我要死了，我告诉你，那个人姓——’”
他停住了。
“姓什么？”
“电话断了。”李为民把镊子放下，抬起头，“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江祁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干涸，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李师傅，你知道是谁。”
不是问句。
李为民没有否认。
“江队长，”他忽然说，“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
江祁之的脊背微微绷紧。
“当年江庭长办的最后一个案子，被告是一个叫魏景林的。你记得吗？”
魏景林。魏景森的弟弟。蓝海资本的另一个股东。
“那个案子，”李为民的声音很轻，“被告的辩护律师，是孙明义。”
江祁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明义给魏景林做了无罪辩护。理由是——证据不足。”
“什么证据？”
“化工厂排污的证据。环评报告、水质检测、村民证词。这些证据，本来都在卷宗里。但开庭的时候，不见了。”
“谁拿走的？”
李为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江祁之已经知道了答案。
周永年。那年他还是分管环保的副市长。他签了那份环评批复，也有权限调走任何他想要的卷宗。
“李师傅，”江祁之站起来，“谢谢。”
他转身要走。
“江队长。”李为民叫住他。
江祁之回头。
李为民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昨天晚上，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江祁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块手表，上海
机械表，银白色表盘，蓝钢指针。和李悦那块一模一样，但表盘上没有裂痕。秒针指在十二点，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李师傅，表修好了。不用谢。”
落款是一枚钢印。
江祁之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这块表，”他问，“是你女儿那块？”
“不是。”李为民摇头，“我那块还在我手里。这是另一块。”
“谁会有另一块？”
李为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当年买这块表的时候，商场里有两块。我买了一块，另一块——”
他顿住了。
“另一块被谁买走了？”
“我不知道。”李为民说，“但那个人，一定认识我女儿。”
江祁之把照片装回信封。
“李师傅，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待着。我让人来陪你。”
“不用。”李为民摇头。
“不是商量。”江祁之说。
他走出修表行，拨通了陈末的电话。
“陈末，你到梧桐巷来。李为民家里，你守着。寸步不离。”
“江队，我——”陈末的声音有点犹豫，“我今天值班。”
“换人。我跟许局说。”
“不是，江队，我的意思是——李为民是证人还是嫌疑人？”
江祁之站在梧桐巷的雪地里，看着修表行那块褪色的招牌。
“他是活口。”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