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清道夫 人民公 ...
-
人民公园中心亭，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江祁之提前到了两分钟。他没穿警服，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坐在长椅上吃零食。
他看着那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中心亭，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不是她。
他看着那两个中学生。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吃薯片，书包扔在脚边，不是他们。
然后他看见了周晚亭。
她从公园东门走进来，穿一件驼色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像在欣赏冬天的湖面。她走过那两个中学生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走到中心亭前，停下脚步，看着江祁之。
“江队长。”她说，“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江祁之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她，看了三秒。三秒之内，他判断了四件事：她没带武器，她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但她握着的是一串钥匙，她的围巾系法很随意但打结的方式是专业自救绳结的打法，她的鞋子是登山靴——不是城市里穿的那种，是真正的、能在泥地里跑的那种。
“你约我出来，”他说，“不是来闲聊的。”
周晚亭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来。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围巾上面，姿态端庄得像在参加一场茶会。
“你知道我父亲死了。”她说。
“知道。”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心脏起搏器故障。”
周晚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江队长，你相信心脏起搏器会自己故障吗？”
“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抓人？”
江祁之没有说话。
周晚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不敢抓，”她说，“因为你知道是谁干的。你也知道为什么。”
“李为民在ICU里。他还没醒。”
“他不会醒了。”周晚亭的声音很平，“不是因为他醒不过来，是因为他不想醒。”
江祁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见过他？”
“没有。”周晚亭摇头，“但我听过他讲课。”
“讲课？”
“‘锈蚀的秤杆。’他讲过这节课。在一个地下读书会里。我是他的学生。”她顿了顿，“江队长，你父亲也是。”
江祁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父亲？”
“他参加过读书会，2007年。只参加过两次。第二次之后他就不再来了。不是因为他不认同，是因为他害怕了。他收过钱，他害怕被人发现。”
“那个读书会——”江祁之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右手已经攥紧了，“是谁办的？”
周晚亭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笑又出现了：“江队长，你猜啊。”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系好，打结的方式和刚才一模一样——又快又紧。
“我父亲的心脏起搏器不是李为民弄坏的。李为民只是修表匠，他不会拆电子设备。”她走到亭子边缘，回头看了他一眼，“弄坏它的人，是一个叫‘清道夫’的人。他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六。他杀过六个人，孙明义是第三个。”
她走出中心亭，沿着湖边的小路往东门走，江祁之站起来。
“周晚亭。”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晚亭站在湖边的柳树下，风吹起她驼色大衣的下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祁之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我不想当它了。”
她走了，江祁之站在中心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东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张染发来的消息：“江队，陈志刚和谭丽的信号出现了。他们在青州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信号很弱，断断续续。我已经把坐标发到你手机上了。”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钱德明醒了。他说他见过下毒的人——一个年轻男人，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像修理工。”
江祁之握着手机，站在冬天的风里。
修理工，二十六岁，杀过六个人，孙明义是第三个，他想起李国强家里的天花板夹层里那个账本，账本里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他用铅笔描过，描出了三个字——江启明，他父亲。
他想起周晚亭说的那句话：“江队长，你父亲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学生？也是“老师”？还是——也是目标？
他拨通张染的电话。
“张染，给我查一个人。二十六岁，男性，职业可能是修理工或工程技术人员。有反侦查能力。可能跟蓝海资本或化工厂有往来。名字——可能跟‘清道夫’有关。”
“清道夫？”张染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江队，这是代号？”
“是代号。”江祁之说，“他是孙明义案的直接凶手。”
他挂断电话，走出中心亭。
风更大了，湖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他看着那些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清道夫”，二十六岁，他是什么人？他怎么加入“老师”的？他为什么杀人？他睡在哪里？他吃什么？他有没有家人？他怕不怕死？
这些问题，江祁之一个都回答不了，但他知道一件事，“清道夫”会来找他的。
不是因为他查到了“老师”，是因为他是江启明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