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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想你一个人 晨跑铃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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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铃响的时候,睁眼之前,杨柳先嗅闻到一股奇特的气息,馥郁中夹杂着腥气。陌生又熟悉。
杨柳猛地掀开被子,再次踉跄地掉在地上,然后跑向厕所。
他怎么了?又没抱着姑娘睡一晚,怎么会······
程晓风睁开眼,呆了一会儿,回忆着刚刚的画面。
怕自己贴到墙上会冷,杨柳一直将自己抱的很紧。可能是太靠近床边了吧,他总是掉下去。
程晓风掀开被子,坐起来,想下地的时候想起某个现在他必须用到的交通工具,还在阳台上。
总不能爬过去拿吧?程晓风嘲讽的想着。
不怪杨柳恨不得贴身照顾自己,他不过早起去个厕所的功夫,自己就被禁锢在这三尺之地动不了了。
当当当
进。
阿姨敲开门走进来。
哎呀,今天醒了?挺好挺好,快收拾收拾,去操场集合了。
好的,谢谢阿姨。程晓风礼貌道谢。
阿姨在门口看着他依旧一动不动,有点儿急。
程晓风适时递出自己的需求。
阿姨,杨柳昨天帮我把轮椅洗了放在阳台,他去卫生间了,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阿姨一边哎呦着,一边迅速走向阳台,推轮椅之前先拉开了窗帘,熟悉的像是在自家客厅。
你腿脚不好啊,按理说这个晨跑肯定也不用了,但是你得融入集体啊,出去溜达溜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是吧,也不能总是窝在宿舍里要不就是去教室啊······
阿姨热心的帮程晓风挪到轮椅上,顺势坐在他床上,一直念叨到杨柳回来。
来不及尴尬,杨柳一秒切换到社交笑脸,扶着阿姨把人一直送回值班室。
程晓风去洗漱了,回宿舍的时候杨柳还没回来,笑着锁好门出来,去找他。
宿舍里没什么要拿的吧?程晓风问他。根据他的经验,杨柳应该是没什么遗落的,但他还是想确认下,一来一回毕竟有挺长的距离。
没有。
杨柳踯躅着,没像前两天那样冲过来帮他推轮椅。
程晓风没在意,自己向前滑着。
白皙的手指握着黑色细细的橡胶轮胎,杨柳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放下自己那些小心思,还是上前接过轮椅,拿起他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以后还是我帮你推吧。
哦,好。程晓风松弛的靠向身后,自然应下来。
一个慵懒。一个心怀鬼胎。两人一路无声。
操场上,体育老师终于见到了这个学校闻名的特殊少年,但他并未准备给他什么特别待遇。不就是腿坏了嘛,还有那漫长的日子要过,就是得振作、精神饱满地迎接每一天!
北方沙尘吹大的孩子,哪有那么多矫情?
你,跑步去。赶走一步三回头的杨柳,体育老师不由人抗拒的大力将程晓风推到器械那一片水泥地上。
你练这个。
他利落爬杠,呼呼转了几个大圈,稳稳落地。脚踩地面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孩子的腿。唔,好像他只能坐着下来。
我在底下接着你,来吧。
程晓风滑到双杠下,刚想起身,又想起自己好像应该起不来。伸出双手够杠杆,勉强够到,但这个高度,他肯定没法纯靠臂力把自己吊起来。
体育老师握着他腋下用力一提。
程晓风腿抖了一下,双手迅速撑起双杠,然后控制着身体尽量自然些,不要太紧绷。撑起来以后就好了,程晓风本来就有锻炼的习惯还会两招,小小双杠不成问题。
老王看他还挺顺利,不矫情,不墨迹,悠荡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心里很满意。屁股刚靠在旁边器械上,余光便看见几个偷懒的,伸手指着那几个人,怒吼着跑过去撵人了。
程晓风轻轻呼了口气。腿不方便真是干啥都挺难的,哪哪都难。
杨柳老大不放心,频频回头。王老师赶完羊,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追过去就是一脚。
惦记你同学还不快点儿跑?跑完十圈就解散。
杨柳眼睛亮起来。
不早说,他以为一定要跟着班级一起跑呢!
撸起袖子猛地加速,杨柳像箭一样从人群中飞驰而出,一圈套一圈,越跑越快。
王大力颇有些目瞪口呆,那轮椅上是个男生吧?虽然也挺好看的,但有这么大魅力?他当年追小姑娘都没跑这么快。
像是嘲笑自己漫无边际的想法,王大力甩甩头,顺手掐了表,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能跑多快。
程晓风简单舒展过,身上微微带着汗意,然后用力撑起身体一挪,轻轻坐到双杠上,找到平衡以后,抬眼望向毫无秩序的那一群人。一眼便捕捉到那个风一样的身影。
百米14″57这个成绩,练一练应该还能提,提上来的话,就可以进体队了。
王大力认真起来,准备找个时间跟这位同学聊聊。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班级呢。
转头看向他惦记的人。王大力再次伸出审判的手指,指着程晓风飞奔过来。
干嘛呢!你干嘛呢!让你锻炼,让你来休息了?
没有老师,我练完了。
我检查检查。
程晓风轻轻松松荡了一圈。
确实还行。下意识问出那句。
你腿···还能好起来吗?我看你那小同学跑步挺好的,你俩一起的,你应该也不差吧。
程晓风笑了。
老师,我俩同班同宿舍但不是同个地方的。他是考上来的,我是转过来的。
哦。王大力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给他练什么器械什么项目了。
这里的人好像都有中奇异的固执,杨柳算是极少数明白人家言外之意并不会追问的,但显然王大力没有这个意识。
那你这腿,他伸手拍了拍程晓风的腿。一点儿不能动?
能动一点儿?程晓风试探。
你他妈问我呢?你的腿我的腿?
王大力把人带到一个器材旁边,拎着他坐上去。
试试?
对视了好久,程晓风一动不动,王大力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迫切的看着学生。
动啊。
学生无辜的回视老师。
哎呀!艹。下课下课,明天,明天带你练别的。真的动不了?带着深深的思考,王大力将自己会的、了解的所有项目都在脑海里展开,边走边盘算怎么让这个小孩得到和正常人一样的锻炼。他脾气还挺好,挺坦然的。不说帮他重新站起来吧,三年怎么也给他整出不输大力水手的胳膊。
程晓风在器材上,看着体育老师头也不回潇洒转身遗忘自己的背影,凌乱了一秒钟,然后伸手够轮椅。
杨柳保持着冲刺的速度,跑到程晓风面前,刹不住车险险扑到他怀里。
程晓风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动势,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杨柳脸上的汗滴到了同桌肩膀上,洇开一朵深色水迹。他想伸手擦掉,但手上也是汗,还有操场的尘灰。
杨柳撑着自己退开来,小心的不让汗和灰尘沾染到身前的人。
程晓风以为他跑脱力了,指着轮椅问他。
要不你坐会儿?
啊?
杨柳的表情很丰富,呆呆地看向自己,眼睛像刚洗涤过,透亮的,先是惊讶,然后有点儿不好意思,紧接着露出牙齿,咧着嘴跃跃欲试。
那我可,坐了啊?小心的最后确认了一遍。
坐吧。程晓风笑得很包容。
杨柳一屁股坐上去,仰着头,握着轮椅转了几圈。位置有点儿单薄,不是很舒服,得给他整个坐垫。然后转向程晓风。滑着轮椅围着他转圈。
还挺好玩儿的。杨柳兴致勃勃。
两个人大笑着。
远处仍在跑步的人,不少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不想跑圈,他们也想坐轮椅。
刘主任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收拾好,来学校吃早餐。想看看能不能偶遇下校长,刷刷存在感。路过操场的时候正看见学子们朝气蓬勃的锻炼,心里很是满意,驻足了一会儿。扫视全场。然后就看见器材那一片有个男生在玩儿轮椅。程晓风坐在器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艹!这么大胆!猖狂!让他逮个正着!
那个谁!你干嘛呢!谁让你祸害同学的?
老刘先是怒气冲冲地边喊边走,但距离实在太远,不得不跑两步。等他近了,利落板正已经被尘土飞扬和气喘吁吁代替,整个人比跑圈的学生还狼狈。
杨柳看见刘主任愤怒的冲着自己过来,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些微弱的雷霆怒吼好像是···骂自己的。
一个神龙摆尾停下,从轮椅上站起来,跟老师打招呼。
早!刘老师。杨柳笑的实在灿烂。
刘主任喘着气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让你···呼···玩儿的···呼吗?艹。
没,嘿嘿我就是,体验一下。下次不了下次不了。杨柳跳着躲开了,推着轮椅到程晓风身边,将人抱上去,然后从刘主任身后跑走了。
刘老师,我们先去吃饭了啊!
刘主任转头,看着长长的来时路,年轻又跳跃的背影,骂了一句。然后正了正衣裳,跟路过自己的学生点点头,快步走向食堂。
小兔崽子!
该怎么形容这些轻盈又跳脱的时光?
揉碎了欢乐和所有细微的情绪,隐秘又迅速的带着我们走向那个未知又好似注定的结局。
*
程晓风和杨柳宛如亲兄弟,几乎形影不离。
大家都觉得是程晓风离不开杨柳需要他的帮助,但只有杨柳自己知道。他对程晓风的需要、掌控,已远远超过那个单纯而友好的人对自己的情谊。
很偶尔,实在想念的时候,杨柳会厚脸皮赖在程晓风床上睡一晚,常常是狼狈的在凌晨滚回自己床上,但下次再忍不住耍赖。
程晓风温和的包容着少年的起伏不定和来去匆匆。
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干燥、沙尘和催眠一样的课堂。放下了许多戒备,偶尔流露出一些超越他们的智慧指点些球技或者学习迷津,像学长一样。
他的轮椅也不再突兀,好多人跃跃欲试想坐一坐,实在是看起来太安逸了。但这份特殊体验,程晓风只留给了杨柳。
人都是好奇的,不必为了他人的一时兴起就一再让步。程晓风人缘越来越好,但距离感也掌控的很到位。亲而不近,不远不疏。
王燕子终于在一次摸底考试中掌握了两位新同学的成绩。
程晓风考了第四,五门接近满分的成绩和一门十几分。
王燕子将人叫到办公室里询问。
程晓风看着杨柳躲躲闪闪藏卷子不敢看自己,然后叫王达一起去厕所的样子大概明白了他的成绩。自己滑着轮椅去了办公室。
你生物怎么回事?
抱歉。程晓风双手交叠,好久没这么严肃的说过话了,倒有几分像是校领导汇报的样子。
我家那边是选科,我没选这门,疏忽了。
哦。王燕子点点头。那我找人帮你补一下进度。
不用了老师,我自己来吧,有不会的我再去问。
你能行吗?这才刚开始,你不要怕困难,老师······
没问题的。老师。程晓风的笑容自信又礼貌,王燕子的长篇大论被那个弯起的弧度压了回去。
行,没事那你就先回去吧。
王老师。
说。
我想看看我同桌的成绩。
杨柳?
哎,这孩子,成绩忽高忽低的,语文和数学还行,能及格,英语真是一塌糊涂。还有这几门,学会的就得分高,弄不懂的一分也得不到。
程晓风看着杨柳的成绩单,心里有数了。
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嗯嗯,回去吧,王燕子挥了挥手,拿起茶杯,叮嘱他。
你成绩这么好,也帮帮他,那孩子也不容易。哎。吹开水面的茶叶,王燕子喝了一口。
好的老师。
办公室门口,杨柳急急忙忙的跑向自己。
抱歉啊,同桌,我不知道老师找你,我······
没事。程晓风温和的安抚这个只错过自己片刻就仿佛做错天大事一样的少年。拍了拍他的握住扶手的手背。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可以的。
不行!杨柳倔强有大声的回答他。路过的人转头看向这两个人。
阳光打进走廊,照亮程晓风的脸,杨柳背对着太阳,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斜斜长长的影子,纠缠着他的身体、手臂到脚尖。
他的拒绝和生气又焦急的蹙眉像这道影子一样,绕在程晓风眼睛里,沉向不知名的地方。
怎么不行了?十五岁开始帮忙打理公司以后,还没人敢这样霸道的不允许他的单独和行动。
就是!就是不行。杨柳别扭的转过脸,睫毛轻轻颤抖着,眼尾慢慢红起来,在麦色皮肤上并不明显,但程晓风还是看懂了那转瞬即逝的委屈。
他说不出为什么,却又固执地下达命令。程晓风心里有些不悦,沉下脸。
杨柳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带他回班级。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讲道理,也很不尊重人。但是他控制不住。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礼物,会跟着别人走,对别人温柔地笑,对别人好,他就不痛快,不乐意,接受不了。
而且,即使程晓风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杨柳把人推到课桌前,弯腰按下刹车片。他注意到程晓风有时候想调位置都是侧身用手按刹车片以后,便再也没用脚踩过。
程晓风注意到杨柳的姿态,很低,全然为自己考量的样子。默默叹息着。
是他老了吗?两个人明明差不了几个月,他怎么越来越搞不懂小孩的心思。
比那家里那几个小姑娘还难懂。
杨柳看着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两人并肩的课桌上,暖木色的温度,仿佛不可分离的姿态。
他舍不得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