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白苏生

10、寸步不离 每次面对杨

　　每次面对杨柳突如其来的情绪，程晓风准备好了要问个明白，杨柳不是躲避就是迫切的笑着看向自己，轻轻戳自己的手臂，好像在讨饶又好像在撒娇着道歉。程晓风每次都心软放过他。
　　但就像挨的再紧密课桌，轻轻一个起身就带出一道裂隙。不知是谁先伸手，将桌子一遍遍重新并拢。
　　粉饰太平着，过着一日又一日。
　　程晓风无从提问。
　　杨柳不敢面对。
　　*
　　在某个稀松平常的午后，慢悠悠的绿皮车，终于将他的家当运了过来。
　　门卫大叔来教室通知程晓风。
　　杨柳起身招呼着王达几个和门卫大叔一起去了校门口。合力抬着箱子送回宿舍。门卫大叔想起教室里那个行动不便的少年叹气，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送完东西回教室的路上，杨柳跑去小卖部掏出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请所有帮忙的人包括门卫大叔喝了便宜的饮料。
　　门卫大叔眼眶红红，拍了拍少年肩膀，把透心凉塞回他手里，背着手走了。
　　杨柳笑着再次大声道谢。
　　少年们追追赶赶，打打闹闹的跑回教室。
　　杨柳把那袋便宜饮料给了程晓风。
　　程晓风不太喜欢这个东西，但大家都喝的开心，他便也咬开跟着吸。他知道杨柳也想喝，因此留了一半给他。
　　你可以在这边再咬一个口。程晓风递给他另一个角。
　　杨柳无所谓的直接就着他含过的那一角塞进嘴里。
　　咬着袋子含糊的说。
　　没事。
　　程晓风看着自己的同桌，和同学打闹着，像是他自己的包裹到了一样开心。
　　杨柳对自己好，比所有人都要好。除了闹情绪的时候不听话，其他时候，程晓风让杨柳往东，他绝不往西。
　　就连姥姥做的饼，杨柳都是分大半给自己，然后自己吃小半和袋里的渣渣。
　　程晓风大概知道，杨柳的钱托自己的福应该是花的差不多了，干粮也吃完了。甚至仅有的两三件衣服，也是优先自己穿。
　　他实在没办法对这样一个人狠下心来诘问，怀疑，推远。
　　他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放纵他一再靠近自己，靠得很近，比所有人都更近一些。
　　包容他的小动作，和仿佛肌肤饥渴一般假装不经意的触碰，还有很渴望又贪婪的看着自己的目光。
　　算了，程晓风告诉自己。
　　他只不过是想拥有一个最特别的好朋友而已，他一个人过的也很辛苦，自己对他的需求正好满足了他对一个不会轻易离开的人的渴望。他只不过是想要很亲近的距离、包容和一些爱罢了。
　　这些，他程晓风没什么不能给的。

　　杨柳十分庆幸，程晓风的快递在自己一贫如洗两手空空的时候及时到了。他不用跟自己吃苦了。
　　程晓风有张银行卡，杨柳知道，但某天知晓取钱要去半个镇子另一边以后，就没再提及过了。
　　杨柳知道，他在等周末放假。
　　杨柳不知道那张卡里有多少钱，但还是告诉他要藏好。
　　防人之心不可无。杨柳叮嘱他。
　　程晓风哭笑不得。
　　杨柳扮演的角色实在有些混杂。
　　长辈、弟弟、照顾者、需要安慰的小朋友······
　　程晓风很多时候都会手足无措，只能温柔地笑着看他。
　　杨柳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都能过。但现在身边多了个人，还很需要他。杨柳盘算着晚上得翘课出去找点零活了。只靠饭卡也撑不了多久。

　　黄昏的光照在操场上的时候，下课铃准时响起。
　　杨柳比程晓风还激动的推着他跑回宿舍，推着他从缓坡上去，然后折身去食堂打饭。
　　程晓风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享受着杨柳二十四小时的贴身妥贴照料，已经习惯，已经开始依赖。
　　拆开三个满当当的箱子，衣服、生活用品、书、电脑，还有那个顺手塞进去的手机。
　　程晓风没急着收拾，先给手机和电脑充电，等它们自己开机。
　　他的衣服与这里实在有些格格不入，显眼的运动品牌或者西装，休闲的衣服还好，这里有不少粗制滥造的仿品，倒是可以穿。
　　八里镇高中没有校服，大家都穿自己的衣服。
　　杨柳拎着吃的回到宿舍的时候，程晓风正坐在桌子前摆弄电脑。他惊讶地小心经过地上的纸箱，把饭放在自己桌子上，探身去看那个高级货。
　　八里镇一中有机房，但是电脑课形同虚设，他们从没进过那间紧锁的屋子，更没摸过电脑。
　　王达他们倒是会去网吧打游戏，但那对杨柳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在这一年，再有钱的学生，也都没有自己的电脑。
　　你真的···很有钱啊。杨柳叹息着伸手又不敢真的触摸键盘，他最怕碰坏别人的东西了，赔不起。
　　从小到大，他都赔不起。
　　于是手拐个弯儿搭在他的手腕上。
　　肤若凝脂。杨柳想起这个词。
　　握紧，晃了晃。
　　先吃饭吧。

　　程晓风没刻意避开杨柳，他正在看一份合同。有些糟糕的是，这里没有网，他只能看优盘里拷来的东西。看来这周末有必要出去一趟了。
　　先吃饭吧，吃完我帮你收拾，杨柳看了看纸箱里整齐码放的各类盒子，又补充，如果方便的话。我尽量小心些，贵重的你自己收，收好。他悄悄说，像是在耳语。行吗？
　　好。你都可以帮我收，没什么怕碰坏的，又不是玻璃。
　　杨柳开心的笑了。他喜欢得到程晓风的允许，只有他一个人能获得的殊荣。

　　挪开挡路的箱子，程晓风滑到杨柳桌子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吃着同样的饭菜。
　　程晓风夹了一块儿肉给杨柳。
　　等下拜托你了，同桌。
　　杨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探头，红着脸咬住他筷子上的肉。然后点点头，不说话，埋头猛吃。
　　程晓风看着自己的筷子，笑了。
　　他没想喂他，只是想等他笑着说包在我身上，再给他的。
　　算了。小事。
　　*
　　杨柳对待程晓风的东西远比自己的要重视的多。
　　他翻出一块小抹布，仔仔细细将同桌的领地再擦试一番，然后蹲在地上拆盒子。
　　杨柳其实很喜欢拆包装，任何被包裹的物品，都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里面装着什么？会不会有卡片？是给自己的礼物吗？
　　同学过生日或者圣诞节之类的，也会互送礼物，他朋友多，但每次也只是赤裸的苹果或者简单的送出文具，收到的也是类似的东西，他还没正式受到过包装精美的礼物。
　　而此刻，接着同桌的包裹，他狠狠体验了一把拆包裹的快乐。
　　有这么开心吗？
　　程晓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人越来越兴奋地样子。
　　杨柳不知道残疾的腿能不能盘，但他对程晓风的一切，从不质疑，更不会多嘴。
　　嗯。超开心！像是拆礼物。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虽然不是自己的。嘿嘿。
　　没事，如果有拆到自己喜欢的可以跟我讲，我送你。
　　啊？不用不用。你的东西。杨柳看了看门口，静悄悄，又压低了声音。
　　一看就很贵，你尽量不要那个，太招摇了。镇子上还是低调些好。
　　程晓风点点头。
　　我知道。
　　嗯。杨柳哼着不知名曲调继续整理。
　　十双鞋，名牌、篮球鞋、甚至还有皮鞋，数不清的衣服、裤子、内衬还有各式杨柳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小小的学生柜根本放不下，杨柳把自己的东西拨到一旁，将大部分空间都给了程晓风。
　　九点多，终于是理出了个大概。
　　嗡嗡
　　程晓风的电话响了，他一贯不设铃声，都是震动。
　　杨柳眼疾手快地递给床上的人，开始收尾。
　　程晓风接起电话。
　　喂，姐。嗯。嗯。收到了。都在。没少。挺好的。嗯。都···挺好的。程晓风看了一眼拆纸箱的同桌。
　　少年力气很大，经验也很丰富，不一会便捆的和收废品的一样整齐又不占空间。
　　好。我知道了。公司那边······电话对面不知说了些什么。程晓风挪开腿想下地。
　　杨柳正好回身看到他伸展盘腿的这一幕。
　　杨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好像他是用手托着的了吧···
　　程晓风心里一紧，等来一句。
　　你聊，我出去买点东西。然后杨柳就跑了。
　　程晓风干脆伸开双腿，荡了荡。
　　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
　　好。我跟你说，果然有人漏出马脚，我······

　　杨柳估计不出同桌的电话要打多久，但他不想破坏程晓风好不容易和外界拾起的联络。这个包裹他等了多久，自己最清楚了。
　　遇到王大力抽完烟去操场，正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玩儿石头的人影。
　　你干嘛呢？
　　杨柳起身，笑着说。
　　没干嘛老师，出来透透风。
　　失恋了？
　　没没没
　　没考好？
　　也没有。
　　有心事？
　　心事？好像有，好像···也还好。眼前迅速闪过一张温和的笑脸。杨柳缓慢的摇了摇头。
　　没有。
　　作业写完啦？
　　嗯。差不多···蒙完了。
　　走，训练去。
　　啊？
　　王大力揪着人去了操场，捞起脖子上的表。
　　来，先跑个八百热热身，我看你早上一百跑的挺快的。要是成绩达标了可以特招你进体队。

　　杨柳来不及说拒绝或者考虑的话，王大力已经一脚踢过来了，下意识的杨柳开始飞奔。
　　跑步也好，跑完冲个凉再回去，那时候他应该已经讲完电话了吧。
　　这一晚，王大力对杨柳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综合测试，瞬便指点了他几个不那么规范的动作。评估下来，是个很好的体队苗子。
　　你成绩怎么样？两个人顿在操场边，王大力点了一支烟。甚至还给杨柳递了一根。
　　抽吗？
　　杨柳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拒绝了。
　　程晓风不喜欢奇怪的味道，甚至舒肤佳的味道他每次都皱眉，遑论班级里的气味。他每次都开着窗，将衣领拉高遮住自己。当然了，这都是没人注意的时候，杨柳偷偷观察到的。
　　想起这些，杨柳又挪了挪，最后忍不住说。
　　王老师，要不聊完再抽？
　　王大力抽了杨柳一巴掌，不疼，很轻。骂着踩灭了烟。然后在杨柳的注视下，又不得不起身先扔了垃圾再回来。
　　杨柳长舒了一口气，笑容自在多了。
　　要不要来体队？
　　我同桌肯定去不了。
　　我问你，你管那小瘸子干嘛？！
　　我得和他在一起啊。杨柳很自然的说出这句话，不产任何杂质，只是单纯的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艹。王大力这次打他用了力道。又不是看媳妇儿，再说了就算是处对象也没你俩这么形影不离的吧？
　　他腿坏多久了？
　　杨柳摇摇头。
　　这么大的人了，参加完高考就是大学、工作，你总不能还黏着人家吧？他成绩怎么样？
　　很好，他考了杨柳兴致勃勃地准备分享程晓风的优秀，王大力粗鲁地打断了。
　　人家长得好，成绩好，自律，我看早上他锻炼的也挺好的，手臂力量很够了。你是真的希望他好吗？
　　当然了！
　　那你就得学会放手啊，你得让他独自面对残疾这件事，让他自己处理，你们还小，越早锻炼越好。非亲非故的，又不能搞对象，你还跟他一辈子啊？
　　王大力问杨柳。
　　对他好，要让他自己一个人吗？杨柳问自己。脑海里闪现的确实一个孤独的背影，逆行在人流之中，被指指点点，却依旧神色平静。被欺负了也只会冷漠的注视对方。
　　杨柳大力摇头，否定了王大力的建议。
　　不行。我得和他在一起。
　　卧槽。王大力起身就是一脚，直接把杨柳踹翻了。
　　指着他又想不出骂人的话。补了一脚，怒气冲冲地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杨柳看他气势汹汹地样子，拔腿就跑，速度之快远超刚才。
　　王大力迅速掐表，目测了距离，比刚才测试还快了三秒。这人他要定了！

　　杨柳疾驰回宿舍，迅速开门然后在里面阀上。气喘吁吁的。
　　程晓风坐着轮椅在自己桌子前看电脑，闻声回头看向杨柳。
　　怎么了？
　　杨柳下意识摇头。耳边都是王大力的声音，离他远点，让他自己，小媳妇儿也没你这么看的。
　　最后这个词，合着程晓风的脸，杨柳脸猛地一红，慌张拉开门又跑出去了。
　　你干嘛去？
　　洗澡！
　　程晓风看着半敞的门，摇摇头，滑过去关好，然后重新回到电脑前。
　　明天，明天就周五了，明天晚上出去买东西。
　　要不要带杨柳呢？程晓风没想好。算了，明天再问他吧。
　　但是程晓风心里清楚，很多事他都不必问，只要他提，他需要，那个人一直会在自己身后，寸步不离。